谢含章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削薄的肩膀,细细的腰。卷卷的长发披在肩上,乌沉沉的一片。她歪着头,头发散落,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上面有一颗小小的痣。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小乔跟在他后面,出了院门,才絮絮道:“你看我说什么吧,小姐对你还是很好的。她连你种什么东西都知道,除了她谁关心你。小姐只是嘴上不饶人,对我们都特别好,府里谁不说小姐宽宏大量。你应该多反思反思自己的问题,她怎么不埋汰别人就埋汰你?肯定是你自己讨人嫌。你但凡讨人喜欢点,小姐就不会那么对你。以后要好好做人知道吗?”
谢含章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小乔又说了几句PUA的话,见他始终淡淡的,便也住了口,折回去了。
谢含章一个人走在回廊里。
春天的阳光从廊檐外斜进来,一格一格地照在青砖地上,暖融融的。廊外那几树桃花开得正盛,花瓣被风一吹,飘飘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发上。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
花瓣薄得透明,粉得发白,躺在他苍白的掌心里,像一小片温柔的伤口。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一吹,把它吹落了。
继续走。
回到自己的小院,他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
墙角那几株他种的东西,还没开花。嫩绿的叶子从土里钻出来,小小的,怯怯的,像刚出生的孩子,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冷。
他蹲下去,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叶子上的土。
“快了。”他自言自语,“快了。”
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膝盖又隐隐地疼起来,是那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慢慢蠕动,吞吃他的骨血。又麻又痒。
真的很坏啊。从来不正眼看他,整天找他麻烦,不听他的话,脾气那么差。
腿好难受,想起她来就难受。
他没有揉,只是维持着蹲姿,看着那几片嫩绿的叶子。
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她坐在窗边,举着手,对着光看指甲。
她在笑。笑得很可爱。
谢含章闭上眼睛。眼前是一片蠕动的红。
然后他睁开眼,站起来。膝盖骨“咔”地响了一声,疼得他微微皱了皱眉。
他扶着墙,慢慢走回屋里。
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摞旧书,是托婆子从旧书摊上买来的,三文钱一本,纸页发黄,边角都卷了。
他坐下来,随手翻开一本。
是一本诗集,翻到的那页,写着两句诗:“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是不太出名的一句唐诗。前面还有两句,“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讲的是从前有个人和心上人约会,奈何对方失约,只好躺在竹席上苦苦思念,但也没有心情赏月了。什么都不想见,心里都是苦。
他看了几遍,把书合上。
窗外,阳光正好。桃花正盛。春天,是真的来了。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鸟叫声、丫鬟们的说笑声、还有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把他这间冷清的小屋衬得愈发安静。
每个人,就在这世上大抵都有牵挂。就连鸟雀,都有自己的巢穴。
他有什么?有李识月的折磨。
一片寂静里,他忽然想起她最后那句话:“开了送来给我看看。”那语气像是对一个下人,对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想看就看,不想看就扔了。
想到这里,他的腿似乎更痛了。
可他还是得送的。等花开了,挑最好的一株,连盆带土,给她送去。
谢含章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窗纸上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清俊的脸上有些许笑意,仿佛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窗外,桃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粉的白的,飘飘扬扬,落满了回廊,落满了台阶,落满了这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