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筠看着他,神情稍缓。至少对方没有干涉正常搜救。
季观南左手托着铜钱,拇指在指节间缓缓掐过,随后将铜钱轻轻一转。铜钱落定,他望向北侧山脊。山中草木繁盛,暑气蒸腾,远处的山势在日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北面偏东。”
李婶连忙靠近。“那里有什么?”
“地势低,有水。附近应当有旧石坎,孩子可能被困在下面。”
一旁的村民听见,立刻想起了什么。“那边不是老采石场下头的沟吗?”
另一个人疑惑道:“果园后面那条路不通那里吧?”
“竹林后头还有条旧路。”季观南道,“从那边能绕过去。”
几个村民互相看了看,这条路确实存在,只是多年没人走,连不少本村年轻人都不知道。陆修筠没有立即表态,他转身向负责搜救的民警说明情况,建议核实北侧旧采石场附近的道路,并将溪沟、陡坎列入重点排查范围。民警询问了几名熟悉地形的村民,确认那条旧路仍可能通行。消防救援人员随后调整了部分搜索力量,安排一组人前往北侧,其他小组仍按原定路线排查。
李婶见有人要往北边去,连忙求季观南同行。季观南本就准备去看看,便应了。陆修筠看着他身上的长袍,目光稍稍停了一瞬。正午的山林闷热得厉害,连穿短袖的工作人员都汗湿了后背。季观南却仍是一身长袍,衣摆垂至脚踝,看着便不大方便。他想提醒一句,见对方已经跟上队伍,便没有多说。
一行人沿着果园后的竹林上山。山路狭窄,地面还留着前几日雨水冲刷的痕迹。两旁草木长得极盛,走不了多远,便得拨开横生的枝叶。季观南走在队伍中间,他的步子不快,长袍下摆随着行走轻轻摆动。杭罗织得轻薄,山风穿过林间,宽大的袖口便随之拂起,倒不显闷热。只是脚下山路崎岖,布鞋踩在碎石上,到底不如专业登山鞋稳妥。
陆修筠原本走在前面,回头时恰好看见他跨过一截倒木。季观南身形清瘦,皮肤也白,走了这么一段路,额角竟没见多少汗。他有些意外,他原先还担心对方穿得不合适,会在半路上体力不支。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再往上走,旧路渐渐被灌木遮住。领路的村民停下脚步,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指向前方。“应该就在这附近,可这些年没人走,草都长满了。”消防员上前查看。
季观南站在旁边,目光越过草木,望向更低处的一片山坳。那里的炁息与周围略有不同。山林间草木有炁,禽兽有炁,活人亦有炁。寻常人无法分辨,落在季观南眼里,却各有其形。他先前借卦定了方位,如今到了近处,便能察觉到一缕细弱的生人炁息,正停在山坳下方。只是那炁息有些不稳,孩子应当受了惊吓,身体也不太好。他走到一处灌木旁。“从这里下去。”
消防员拨开枝叶,果然发现了一段被落叶遮住的旧石阶。石阶边缘已经坍塌不少,顺着坡地蜿蜒而下,通向北侧的溪沟。众人精神一振。陆修筠看向季观南,他记得上次在观云斋,对方也曾在没有明显依据的情况下,察觉到旁人无法解释的异常。
一次可以说是巧合。可这一次,连早已荒废的旧路都能准确辨认,便很难再用简单的猜测解释。他心里生出几分疑惑,却没有在此时追问,救人要紧。
众人沿着石阶下行,到了溪沟附近,消防员忽然发现湿软泥地上留着几枚小小的鞋印。鞋印不算清晰,旁边还有被踩折的草茎。民警拍照记录,与家属提供的鞋底照片比对,发现尺寸和纹路大致相符。搜寻终于有了实际线索。大家沿着痕迹继续往前。溪沟两侧生着密密的灌木,旧采石场留下的石壁被藤蔓覆盖,远远望去,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季观南走到一处石坎前,忽然停下。“人在下面。”
消防员立刻上前,拨开藤蔓后,众人才发现石壁下方有一处不大的凹陷。里面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黄色短袖,深蓝色短裤,一只白色运动鞋不知掉到了哪里,正是小满。孩子显然摔过一跤,膝盖上有擦伤,右脚踝肿得厉害。他缩在石壁下,嘴唇干裂,听见上方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才慢慢抬起头。
“妈妈……”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找到孩子了!”消防员立即确认周围地形,安排人员携带绳索下去。石壁不算太高,但坡面松散,直接攀爬容易滑落。救援人员先固定保护绳,再下到凹陷处,检查孩子意识、呼吸和明显外伤。孩子尚能回应,只是脱水明显,脚踝受伤,无法自行行走。消防员做了初步处理,随后利用救援装备将他安全转移到上方。
陆修筠站在一旁,直到看见孩子被妥善安置,才终于松了口气。他转头寻找季观南。那人已经退到树荫下,正从布包里取水喝。山风穿过枝叶,拂起他浅月青色的衣袖。午后的阳光落在衣料上,细密的罗纹隐约可见,清透而柔和。
陆修筠走过去。“季先生。今天多谢你。”他说得郑重。“你提供的方位很准确,替搜救节省了不少时间。”
季观南将水瓶收好。“孩子找到就好。”
陆修筠却没有立刻离开。“上次陈导那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他看向季观南,稍作停顿,“今天又亲眼见了这一回,倒让我觉得,有些事情或许不能全用巧合解释。”他语气平稳,带着几分认真。“只是其中的道理,我确实不太懂。””
季观南听完,轻轻点头。“不了解很正常。”
他并没有趁机讲什么玄门道理。山林间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草木气息。过了一会儿,季观南才道:“世上的事,本来也不是样样都能一眼看明白。”
陆修筠看着他,这话说得平常,并没有半分故弄玄虚的意思。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确实该重新认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两人随后跟着队伍下山。回程时,陆修筠走在季观南身侧,遇见陡坡便稍稍放慢脚步。季观南倒没察觉出什么,只觉得今日走得比预想中远,原本打算采的东西也没采成,实在有些可惜。
快到山脚时,陆修筠看了眼他衣摆上沾着的泥。“以后上山,还是穿得方便些。”
季观南低头看了一眼。衣料倒没有破,只是浅色罗衣沾了泥土,回去少不得仔细清理。“今日没料到会遇上这事。”
陆修筠听出他话里的无奈,唇角微微动了动。“山里路不好走,安全要紧。”
“嗯。”季观南应了一声。
到了山脚,李婶仍在等候。见季观南回来,她连忙上前道谢,又要塞红包,却被他婉言谢绝。“孩子已经送去医院了,您也早些过去吧。”李婶连声应下,这才匆匆离开。
陆修筠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从上次见面到今日,季观南似乎一直如此。他并不急着解释自己的本事,也不在意旁人信或不信。有人求助,他便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上一把,事情结束,也不愿多作停留。这种行事方式,与陆修筠原先对江湖术士的印象相去甚远。
两人临分别时,陆修筠主动走近。“季先生,今天辛苦了。”
“陆督导也辛苦。”季观南向他微微颔首。
陆修筠看着他,略一思索,又道:“往后若有机会,倒想再向你请教一些事情。”
季观南没有拒绝。“有空可以来观云斋喝茶。”
陆修筠应了下来,两人就此告别。季观南回到车里,第一件事便是打开空调。他在山上走了大半日,虽不至于疲惫,却也觉得热。尤其今日这件新裁的杭罗长袍,衣摆沾了不少泥,布鞋也脏得厉害。他低头看了看,颇有些心疼。早知道要进山搜人,出门时便该换身旧衣裳。
山脚渐渐安静下来,远处的林梢被夕阳染上一层暖金,山风穿过枝叶,带起细碎的沙沙声。季观南发动了车。另一边,陆修筠已经重新回到工作队伍中。今日因寻人耽误的检查还需补充记录,属地负责人正拿着材料向他汇报后续安排。他听得认真,偶尔低头翻看文件。只是在对方提到青岚山北侧那条废弃旧路时,他忽然想起了季观南。
那枚落在掌心的铜钱,以及那人抬眼望向山林时笃定的神情。还有后来,消防员在他所指的地方找到的孩子。陆修筠并不打算仅凭两次经历,便推翻自己多年来对事物的判断。可他也无法再像最初那样,轻易将这一切归结为巧合。
转眼入了九月,几场秋雨过后,青州的暑气渐渐消退。
陈川执导的城市文旅宣传片定于开学季上线,前期宣传已陆续展开,市里对此颇为重视,青州市民也对这部筹备已久的宣传片充满期待。然而,宣传片尚未正式发布,青州却先一步登上了热搜。
只是这一次,带来关注的并非城市风光,而是一桩接连发生的坠楼命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