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宁姐,等会儿能帮忙把信交给知夏吗?”
方宁笑着应下,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几个姑娘便安安静静地站在划定的区域里。其中有个女孩刚下高铁没多久,背包还没来得及放,正拿着手机和旁边的人分享自己一路赶来的经历。
“我早上五点多就出门了,还怕赶不上。”
“你不是说昨天才决定来吗?”
“对啊,买票的时候差点没座了。”
“那你晚上还回去?”
“回啊,明天还得上班呢。”
季观南听着那边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忍不住笑了笑。折扇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待笑意稍敛,他又将扇面往上抬了抬,索性遮住大半张脸,懒洋洋地靠回椅背,继续听她们说话。为了见一个人,天不亮就赶路,倒也挺有意思。
过了一会儿,沈知夏拍完一条镜头,终于注意到街边的粉丝。她先是有些惊讶,随后笑着朝那边挥了挥手。女孩儿们顿时高兴起来。
“知夏!”
“拍摄辛苦啦!”
“记得好好吃饭!记得好好防晒!”
“我们从外地来看你啦!”
沈知夏笑着走近几步,隔着工作人员留出的距离同她们说话。“你们怎么跑这么远过来?”
“想见你嘛!”
“知夏,你要一直开开心心的!”
“拍摄顺利!以后也要越来越好!”
沈知夏听得笑弯了眼。“谢谢你们。路上注意安全,别太辛苦了。”
季观南原本仰躺在椅子里,折扇展开,松松覆在脸上,像是已经睡着了。
不远处,几个姑娘正笑着说话,时不时传来一声“知夏”。
听见她们的祝福,他藏在扇下的唇角微微扬起。就在这时,红绳牵引的气息忽然有了动静。扇面下,季观南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眸色很深,眼形修长,眼尾自然收拢。方才听见姑娘们说话时,他还带着几分笑意,此刻却安静下来,隔着扇面细细感受那两股气息的变化。扇面仍遮着他的脸,他却没急着拿开,只静静感受着那两股气息的变化。并不是气息失控。而是有什么东西,正随着那些姑娘的声音,缓缓汇聚而来。
季观南抬眼望向人群。一道道极轻的愿力,自那些真诚的祝福中生出,向着沈知夏而去。每一道都十分微弱,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可当十几个人的心念都落在同一人身上,那份力量便渐渐清晰起来。
他微微挑眉,原来如此。愿力这种东西,他自然不陌生。人有所念,便有所愿,真心希望一个人平安、顺遂、喜乐,哪怕只是念着对方的名字,轻轻道一句祝福,也可能生出微薄的祈愿之力。庙宇中的神明受信众供奉,承接香火与信仰;世间寻常人虽没有神明的位格,却也并非完全与愿力无缘。只不过,普通人一生能得到的真诚祈愿有限,愿力大多微弱得难以察觉。而沈知夏这样的人,倒有些不同。她有许多素未谋面的喜欢者,那些姑娘并不认识生活中的她,却真心希望她过得好。她们的喜欢不带什么复杂的目的,祝福也干净纯粹,积少成多,自然便有了分量。
季观南原本只是觉得有趣,直到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沈知夏身上。红绳所牵引的气息,正在发生变化,两股原本交融在一起的气,竟随着愿力的汇入,同时有了回应。他慢慢坐直了身子。愿力有所指向,这些姑娘念的是沈知夏,心中所想的也是沈知夏。祈愿既已落下,自然该由她承接。可眼下的情形,却有些说不通,两股气分明不同。在他的感知里,它们各有细微的流转方式,绝不是同一股气简单分出的两道支流。然而愿力到来时,它们却没有丝毫排斥,没有争夺,也没有一方压过另一方。那份祈愿仿佛落入了一片早已交融的水中,被两股气自然而然地接纳。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过折扇的扇骨。这融合得未免太好了些。他见过借气续命,也见过外魂寄身。不同来处的气息,纵使能够共处一体,往往也会留下些许界限。即便经年累月地磨合,也不该如此浑然。可沈知夏身上的两股气,偏偏像是早已分不清彼此。甚至连外界指向她的愿力,都能够共同承接。
季观南垂眸想了片刻。若说愿力给错了人,也不对,祈愿所指分明,尤其是这样纯粹的祝福,不该无缘无故偏向旁人。那么,另一股气究竟是什么来历?又是什么样的情形,才能让两股不同的气融合至此?
不远处,沈知夏正接过方宁递来的水,笑着同粉丝们道别。几个姑娘还在叮嘱她注意休息,她腕间的红绳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外溢的气息被稳稳牵住,丝毫没有影响她的行动。
季观南看了一会儿,重新靠回椅背,倒是不急。至少今天这一趟,没有白来。
午后的拍摄比上午顺利得多。陈川赶着把原定的几个镜头补完,许明也重新找回了工作节奏。陆修筠在现场待了一段时间,核对过拍摄安排,又同负责协调的工作人员确认了后续几个点位的使用情况。他经过树荫下时,季观南正低头看手机。“还顺利吗?”
季观南闻声抬头。陆修筠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已经合上的文件夹。
“挺顺利。”季观南看了眼拍摄方向,“陈导今天应该能按时收工。”
“那就好。”陆修筠没有急着离开,目光落在他身旁的折扇上。
“你一直在这里等?”
“答应了帮人把事办完,总不能做到一半就走。”陆修筠点头。
“观云斋平时也接这样的委托?”
“偶尔。”季观南笑了笑,“看是什么事。”
“店里主要卖香?”
“香、香具,还有些杂物。陆先生有空可以来看看。”
“好。”陆修筠答得很自然。
季观南原本只是随口一说,见他应得认真,反倒多看了他一眼。
“那我可记着了。”
陆修筠看了看时间。“我还有个会,先走了。”
“陆先生慢走。”陆修筠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季观南看着他的背影,片刻后又将目光移回手机。这位陆督导,倒不像陈川说得那么难应付。
临近傍晚,最后一条镜头终于拍完。“过!”陈川看着监视器,长长舒了口气。
“今天辛苦大家了,收工!”工作人员纷纷应声,开始整理设备。沈知夏换回自己的衣服,跟方宁一道过来向季观南道谢。“季先生,今天真的麻烦您了。”
“客气了。”季观南看了眼她的手腕,“红绳继续戴着,别摘。”
沈知夏点头。“那之后还需要做什么吗?”
“等你们这几天拍完,我再仔细看看。”季观南道,“现在没什么影响,照常工作就行。”
“好。”
方宁在旁边问:“那我们这两天还需要注意什么?”
“有不舒服的地方,或者拍摄再出问题,给我打电话。”
“明白。”
陈川也过来道了谢,顺便确认了后面的拍摄他是否需要陪同。几人说了会儿话,才各自散去。街口的粉丝团已经离开,原本热闹的地方渐渐安静下来。
季观南没有急着走。他站在树荫下,望着沈知夏离开的方向,重新感受了一下红绳传来的气息。没有了那些集中的祈愿,两股气已经恢复平稳。可先前的变化仍旧清清楚楚地留在他的感知里。愿力没有错,那两股气也确实不同。季观南合起折扇,轻轻抵在掌心。他见过不少古怪的事,却还真没见过这样的。两股来历不同的气,究竟是怎么融得连承接愿力都不分彼此的?
他想了片刻,没再继续琢磨。眼下知道的还太少,凭空猜测也没什么意思。等沈知夏拍完这几天,再找机会仔细查一查便是。
剧组撤走了器材,街道重新清静下来。沿街铺子陆续亮起灯,几户人家敞着窗,隐约传出碗筷碰撞的声音。晚风穿过巷口,吹得檐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季观南将折扇收好,沿着老街慢慢往观云斋走去。青石路上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街角卖水果的摊子正收拾着剩下的货。远处传来几声自行车铃响,又被邻里间的闲谈声盖了过去。
夜色渐深,老城仍是往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