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宁没有立刻坐下。“季先生，陈导说您要重新检查。是不是昨天那道符出了什么问题？”

“符本身没问题，消耗得太快了。”

“为什么会这样？”

“这不正要查吗？”他的语气并不冲。

方宁却意识到自己问得有些急，抿了抿唇。“抱歉。知夏从早上到现在一直不太舒服，我们都有点担心。”

季观南看向沈知夏。“哪里不舒服？”

“有点累。”她说，“头也有些发沉，不过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还有呢？”

“没有了。”

“最近有没有突然晕倒，或者记不清事情的时候？”

“没有。”

“好。”季观南把一只茶杯推到她面前。“先喝口水。”

沈知夏坐下来，手指搭在杯沿，却没有立刻喝。“季先生，我这个情况是不是变严重了？”

“昨天看得不够细，暂时不好比较。”季观南说，“你先别自己吓自己。符用得快，不等于人就一定出了大问题。”

沈知夏轻轻点头。方宁在旁边问：“那接下来怎么查？”

季观南从袖中取出铜钱。“先看看她身上的气。”

方宁盯着那枚铜钱，神情有些迟疑。“就用这个？”

“嗯。”

“需要我们回避吗？”

“不用。别碰桌上的东西就行。”

季观南将铜钱放在沈知夏面前，修长的食指悬于钱孔上方。他的手生得漂亮，骨节分明，指尖白净，动作间透着几分漫不经心。“手放平，别动。”

沈知夏依言将双手搁在桌上。

季观南垂下眼，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转,桌上的铜钱忽然动了。起初只是微微一颤，紧接着，原本平放的钱身竟自行立起，以边缘抵着桌面，缓缓旋转起来。

方宁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许明更是睁大了眼睛，目光在季观南的手指与铜钱之间来回移动。

没有丝线，没有机关，甚至连桌面都不曾晃动半分,那枚铜钱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越转越快。细微的嗡鸣声渐渐响起，铜钱边缘掠过木质桌面，带出一圈虚影。季观南的指尖始终悬在上方，随着他的动作，钱身时而放缓，时而加速，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将两者牵在了一起。

沈知夏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她离得最近，甚至能看清铜钱上磨损的字迹，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一枚无人触碰的铜钱为何能这样转动。

季观南没有理会旁人的反应。他稍稍收拢指尖，铜钱的转势随之缓了下来。就在众人以为它即将停住时，钱身忽然一偏，竟逆着原本的方向转了回去。他的目光微微一凝。他将食指与中指并拢，悬在铜钱上方，指尖轻缓地向左一引。铜钱应势而动，却只转过半圈，便像被什么牵住了似的，猛然顿了一下。紧接着，它又朝右侧偏去。季观南没有强行将它拨回，只顺着那股力道缓缓移动手指。铜钱在桌面上转出一道弧线，旋即折返。两种截然不同的转势交替出现，时而相顺，时而相逆，偏偏始终不曾倾倒。

陈川看得连呼吸都放轻了.方宁忍不住看向沈知夏，见她安然坐着，这才将目光重新移回桌面。

铜钱越转越慢，钱身开始轻轻摇晃。季观南却在此时抬起手，五指自然舒展,那枚本该倒下的铜钱忽然离开桌面，悬在半空，仍旧沿着原本的方向缓缓转动。随后两指一收,铜钱倏然止住转势，轻轻落入他的掌心。他合拢手指，拇指缓缓摩挲过钱面，神色并没有太大变化。方才铜钱所循的两道气息，竟是从同一个人身上牵引出来的,而且纠缠得极深。

“沈小姐。”季观南问，“你以前生过什么大病吗？”

沈知夏想了想。“小时候身体不太好，听我妈说经常住院。不过那时候太小了，很多事情记不清。”

“后来呢？”

“上学以后就好多了。偶尔感冒发烧，没什么特别严重的病。”

“受过重伤没有？”

她沉默了一瞬。“去年冬天出过一次车祸。”

方宁在旁边接过话。“那次挺严重的。知夏在医院昏迷了好几天，醒过来以后又休养了很久。”

“什么时候？”

“去年十二月。”

“伤到哪里了？”

“头部有撞伤，肋骨也骨折了。”沈知夏说，“医生当时说能恢复过来已经很幸运了。”

季观南听完，又问：“车祸以后，你有没有觉得身体跟以前不一样？”

“刚开始有。记忆力不太好，容易头疼，后来慢慢恢复了。”

“拍照呢？”

“正常的。”她答得很快，“我复工以后拍过很多照片，杂志、活动、广告，都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确定？”

“确定。”

许明在旁边点头。“她今年拍过的公开物料我看过不少，确实没这个问题。”

季观南若有所思,如果问题早在车祸时便已经出现，不该直到这次宣传片才显露。可两股气融合得如此之深，也不像近期才形成的。他将铜钱放回桌上,“小时候住院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不多。”沈知夏有些为难，“我爸妈很少提这些。他们总说我小时候身体弱，长大了就好了。”

“有病历吗？”

“应该有吧。我妈习惯留东西，小时候的照片、体检报告，她都收着。”

“回头问问他们。”

沈知夏抬起头。“您觉得跟小时候的病有关？”

“有这个可能。”季观南道，“我还想看看你以前的身体情况。能找到多少算多少，不着急。”

陈川的手机又震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眼消息，眉头皱得更紧了。“季先生，您看这事能不能尽快处理？市里那边又在催进度了，今天要是还拍不成，后面的安排都得往后推。”

季观南将铜钱收进掌心。“能处理，别急。”

“我也想不急啊。”他叹了口气，“我们就是接了这个项目来拍片子的，时间都是提前定好的。现在陆督导那边也在催，我总不能一直说现场出了点状况吧。”

“陆督导？”

“陆修筠，听说是前阵子空降过来负责整改的。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现在项目进度得往他那边报。”

季观南点点头，没再多问。“行，先把你们拍摄的事解决了。”他将铜钱收好，看向沈知夏。“沈小姐，手先别动。我再替你理一理身上的气，稳住了就能回去接着拍。”

陈川连忙应了一声，退到旁边，不再打扰。

季观南将铜钱收好，从袖中取出一截红绳。那红绳不过尺许长，细细一股，颜色鲜明，瞧着与寻常编绳并无太大分别。他将红绳搭在指间，朝沈知夏道：“沈小姐，右手伸出来。”

沈知夏依言伸手，掌心朝上。

“放松些，不疼。”季观南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抖，红绳便从指间滑落。奇怪的是，绳子并未落到桌上,它的一端悬在半空，另一端缓缓垂下，像是被一阵极轻的风托着。随着季观南指尖微动，那截柔软的红绳竟自行舒展开来，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陈川刚刚放下手机，抬头便瞧见这一幕，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红绳绕过沈知夏的手腕，却没有立即系紧，而是贴着她的腕骨缓缓游走了一圈。季观南两指轻拢,绳端随之抬起，从另一端下方穿过，灵巧地打了一个结。整个过程，他始终没有碰到沈知夏的手,那结打得十分漂亮，红绳在白皙的腕间交叠，绳尾自然垂落，像一件精巧的饰物。

“这就好了？”沈知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还差一点。”季观南没有收手,他以食指轻轻勾住半空中尚未落下的绳尾，指腹顺着红绳缓缓一捋。一缕极淡的光从他指下亮起。那光并不刺眼，薄薄一线，沿着红绳的纹理向前流去。原本寻常的丝线仿佛被浸透了光，细密的纤维一根根清晰起来，红色由浅转深，渐渐透出温润的光泽。光芒行至绳结处，忽然停住。

季观南垂眸，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绳结微微一颤。紧接着，沈知夏腕间浮起几缕极浅的气息，薄得几乎看不清，像是日光下被风吹散的水汽。那些气息并未向四周散开，而是缓缓朝红绳聚拢。

许明下意识眨了眨眼,他原以为是窗外的光照出了什么，可再仔细看，那些若有若无的细流确实是从沈知夏腕间浮出来的。它们一缕接着一缕，没入红绳之中。随着气息汇入，绳身的颜色愈发鲜亮，细细的红线在半空中轻轻浮动，宛如一尾游鱼，顺着无形的水流舒展身姿。

沈知夏只觉得手腕微微发暖,那股暖意顺着腕骨一点点散开。她这才察觉，原来这些日子，身上始终压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滞重。平日里并不明显，也不觉得疼，只是如影随形，仿佛早已成了身体的一部分，连她自己都习惯了。直到此刻，那股滞重悄然松动，她才久违地感到一阵轻快，连呼吸都比往常舒畅了些。

季观南的目光却一直停在绳结上,红绳引出的气息比他预想的还要多，流转之间也并不十分均匀。有那么一瞬，原本顺畅的细流忽然分向两侧，旋即又汇在一处，快得几乎难以分辨。他指尖略停，随即将红绳轻轻一提散开的气息重新收拢，沿着绳身缓缓流入结中。直到最后一缕微光隐没，季观南才松开手。悬在半空的绳尾轻轻落下，贴回沈知夏腕侧。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方宁最先回过神来，低头仔细看了看那截红绳：“这东西……要一直戴着吗？”

“先戴着，别随便摘。”季观南道，“它能替你收住一部分散出来的气，拍摄暂时不会受影响。”

沈知夏试着转了转手腕,红绳系得不松不紧，丝毫不妨碍动作。方才那点微光已经消失，怎么看都只是一根普通的红绳。

陈川终于忍不住问：“季先生，这回能撑到我们拍完吧？”

“按现在的情况，应该够了。”季观南看了眼沈知夏，“不过我得跟着去一趟，看看拍摄的时候还有没有变化。”

“那当然没问题！”陈川忙道，“您愿意过去最好了。”

季观南拿起桌上的折扇，起身道：“走吧，别让你们陆督导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