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那个人的脸在变软。皮肤在变柔,肌肉在变松,眼球在变润。他在活过来。
灯闪了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然后灭了。
黑暗中,沈渡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他的手还按在镜面上。镜面那一侧,另一只手也按着。
两只手,掌心相对。
然后那只手动了一下。手掌向上,手指弯曲,握住了沈渡的手。像一个人握住另一个人的手。
沈渡想喊。嘴巴张开了,声音出不来。没有声带,没有喉咙,没有舌头。他只有眼睛了。他的眼睛还是他的,还能看到——
他看到黑暗中有一个光点。很小,很远,像蜡烛,像星星,像走廊尽头的那盏灯。
光点越来越亮。
他看到了一间房间。档案室。灯亮着,窗帘拉开着。木桌上摊开着X档案,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写着名字:赵启年,孙慧兰,李长庚,周远平,林述,沈渡。
沈渡的名字后面,原来的“失踪”两个字被划掉了。旁边写了新的两个字。他看不清。
光点又暗了。
黑暗重新合拢。
沈渡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有触觉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握着。那只手是温的,活的,有脉搏的。
那只手松开了他。
然后是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从档案室的地板上,走到走廊里,从走廊里,走到楼梯口,从楼梯口,走到大门口。
门开了。
风灌进来。
然后门关上了。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沈渡站在黑暗中。
不——不是站在。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姿势。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脚,感觉不到自己的腿,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他只有一只手了。那只手还按在镜面上,但镜面那一侧已经没有手了。
那只手——温的,活的,有脉搏的手——已经走了。穿着他的衣服,长着他的脸,用他的声音呼吸,用他的脚步走路。
走出了这栋楼。
走进了他的生活。
而他留在了这里。
沈渡想闭上眼睛。闭不上。他没有眼皮了。他的眼睛是两颗玻璃珠,嵌在一张玻璃脸上,永远睁着,永远看着黑暗。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亮。
不远,就在他面前。
他看到了镜子。一面小圆镜,巴掌大,嵌在铁皮柜的内壁上。镜面朝外,映出他的脸——灰色的眼睛,没有表情的脸,玻璃做的皮肤。
他认出了自己。
不是沈渡。是那个东西。是镜子里的人。是赵启年看到的那个人,是李长庚看到的那个人,是林述看到的那个人。四十年来,一直在镜子里看着他们的人。
现在他在镜子里。
而镜子里的人在外面。
沈渡——不,不是沈渡了——那个东西站在事务所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深褐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干裂的嘴唇。他翻过手掌,掌心里有一道红印,圆形的,大小和那面小圆镜一样。
他把手插进口袋,走下台阶。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一层灰白。
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栋灰色的楼安静地站在那里。二楼的档案室,灯灭着。但西南角的那面穿衣镜,镜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雾气散去的时候,镜子里多了一张脸。
灰色的眼睛,玻璃做的皮肤。
它在看着那个远去的人。
它在等。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