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却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她转头看向祭台下的赵子云。他站在人群最前面,手捧一件红色斗篷,眼眶通红。
二姐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摇摇欲坠。血从她的裙摆滴落,在青石上留下一个个印记。
赵子云冲上来,用斗篷裹住她。二姐靠入他怀里,仰起脸,声音轻得像风:“子云,我自由了。”
赵子云抱着她,泪水滑落:“绣宁,此生,我绝不负你。”
她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轻声说:“走吧。”
她坐进赵子云赶来的马车,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月亮山。
那一眼,我看不懂。
车帘落下。马车辘辘远去。
起初两年,二人确实琴瑟和鸣。那日我和阿娘去赵宅探望,院里两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绒毯。二姐穿着月白色家常衣裙,袖口绣着海棠花,发间插着赵子云亲手制的银簪,簪头刻着小小的“宁”字。她坐在窗边绣花,侧脸柔和如水墨画。
可随着二姐的绣品被京中达官显贵看中,一幅《百鸟朝凤》卖出了万金之价,赵家的日子便很快富贵起来。搬进大宅院,青砖黛瓦,朱漆大门。婆母换上了绫罗绸缎,头上插满了金钗银饰。赵子云的柔情,在日复一日的应酬中渐渐消散。
二姐生下念初,婆母嫌是女儿。她再孕,生下的男婴体弱,没活过两岁。婆母逼她同意赵子云纳妾。二姐哭诉当初“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赵子云却低头闷声:“世道不同了,如今的赵家不能无后,我也是身不由己。”婆母更是冷笑:“当初要不是看你有几分绣艺,能给赵家带来好处,子云怎么会娶你这个山里姑娘?”
二姐在浑浑噩噩中煎熬了一年,香消玉殒。
我们赶去时,念初穿着不合身的旧衣,缩在墙角,谁碰她都躲。赵子云不肯放人,七姐一掌轰塌了赵宅的半面墙,才把念初接了回来。
二姐死的那年,赵子云派人把那两株海棠连根挖了,说是不吉利。
我没告诉任何人,那晚我偷偷摸进赵宅,在挖走海棠后留下的泥坑边站了很久。坑底几片残瓣,像是海棠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月亮山的海棠,不该死在外乡人的院子里。
二姐的一生,毁在了外来者的甜言蜜语与富贵诱惑中;念初的童年,也被这外来的繁华与冷漠蒙上了阴影。我不明白,阿娘和姐姐们几次想接回二姐,她始终不肯。到底为什么?那个外乡人到底有什么好,让她付出一切?
从那以后,我便认定了一件事:外族人的温柔,是世上最精致的毒药。给你的时候有多甜,收走的时候就有多疼。
我弯腰,把那枚红色花瓣捡起来,又松手,任它被风卷走。
“心儿,你看那太阳之心,竟能让枯木逢春、让幼鸟蜕变,真是神技啊!”身旁的凌霄满眼痴迷,忍不住赞叹,伸手要去触碰扶桑树的枝叶。
“别碰。”
我一把握住凌霄的手腕,力道之大连我自己都未料到。
凌霄愣住了。
我松开手,别过脸。
“凌霄,”我说,声音很轻,“你知道海棠为什么在别人家的院子里活不成吗?”
“啊?”凌霄茫然地看着我。
“因为那不是它的土。”
我转身,不去看他。
凌霄一脸不解:“心儿,你——”
“我没事。”我打断他,“就是想一个人静静。”
身后,扶桑树的金光还在亮。照得整条长街暖洋洋的。
可我只觉得冷。
而眼前这个带来太阳之力的青年,他带来的诱惑,比赵子云的承诺更致命。
我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月亮山的月亮,永远是清冷的、温柔的、不会灼伤人的。
至于那颗太阳——
让它照别人去吧。
我的耳边忽然又响起开蒙那日的声音——
日月同辉,天地归一。混沌再临,承此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