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太阳把晨光中学的教学楼染成浅金色。

祝桐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刻着校名的石碑，深吸了一口气。石碑上“晨光中学”四个字是用行书刻的，笔锋凌厉，据说出自某位已退休的老校长之手。阳光穿过校门两侧的梧桐树，在石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眯了眯眼睛，然后笑了。

“祝桐，高三（1）班。”他对自己念了一遍新班级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拉着行李箱走进了校门。

这是他三年内转的第三所学校。

父亲的工作调动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一次又一次地把他从一个城市连根拔起，再移植到另一个城市的土壤里。他曾经觉得这很烦——每一次都要重新认识老师、重新熟悉校园、重新建立社交圈，等你刚适应得差不多，可能又要走了。

但后来他发现，这也没什么不好。

每到一个新地方，他都可以重新定义自己。没有人知道你过去是什么样的，没有人带着预设的偏见来认识你。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

这一次，他想做一个成绩好、人缘好、不让任何人失望的人。

祝桐拖着行李箱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两旁的梧桐树高大茂密，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长廊。晨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燥气息，还混着操场边草坪被修剪过后的青草味。

晨光中学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他走了快十分钟才找到高三的教学楼。那是一栋独立的五层建筑，灰白色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窗户都擦得很干净，反射着清晨的阳光。高三的横幅挂了一排，上面写着“拼搏一年，无悔一生”之类的话。

祝桐站在楼下看了两秒，然后迈步走上台阶。

楼道里已经有嘈杂的人声了。新学期的第一天，所有人都在忙着叙旧、抄课表、抱怨暑假太短。祝桐从一楼爬到五楼，气喘吁吁地把行李箱提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深深地觉得自己应该加强一□□能训练。

五楼的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间教室。高三（1）班在走廊尽头，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实验班”三个字。

祝桐在门口站了一秒，整了整校服领子，推门进去。

“报告。”

教室里嘈杂的声音短暂地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嗡嗡作响。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短暂的好奇，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聊天。高三转学生虽然不算常见，但在实验班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祝桐站在门口，快速地扫了一眼教室。

座位差不多都坐满了，只有几个空位零星地散落在教室里。他正要把目光收回来，班主任就从讲台后面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班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他看了祝桐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祝桐？来，你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额，旁边是——”班主任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许薄言，你旁边有空位吧？”

祝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少年。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身上，把白色的校服衬衫染成了温暖的颜色。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笔速很快，一行又一行的公式从他的笔尖流淌出来。草稿纸已经写了大半张，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来。

祝桐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眉眼清俊，线条分明却不显得锐利，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附近浅蓝色的血管。银色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很亮，但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他的睫毛很长，抬眼看人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看着祝桐，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哦。”许薄言应了班主任一声，语气平平的，然后低头继续写东西。

祝桐：“……”

行吧。

这个人好像不太欢迎新同桌。

祝桐没有多想，拖着行李箱穿过一排排课桌走过去。路过第三组的时候，他的行李箱轮子撞到了一个同学的椅子腿，发出咔嗒一声响。那个同学侧了侧身给他让路，祝桐说了声“谢谢”，把行李箱推到自己的座位旁边。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

同桌没有要跟他打招呼的意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张草稿纸上，手里的笔一刻不停地移动着，仿佛祝桐的存在对他而言完全不构成任何干扰。

祝桐侧头看了一眼他在做什么。

是一道物理题，看起来是竞赛难度的电磁学综合题。卷子上画着复杂的电路图，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公式。草稿纸上已经写满了大半页，推导过程清晰而严谨，每一步都标注了依据的定理。

祝桐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这人写字的样子很好看。

手腕很细，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却不过分突出。他握笔的姿势很标准，笔杆靠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拇指和中指轻轻夹住，笔尖和纸面的夹角大约四十五度。据说这种姿势是最省力的，适合长时间书写。

而且他的字是真的好看。

不是那种花哨的字体，而是干净利落的行楷，每一个笔画都收束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墨迹。公式里的希腊字母写得尤其漂亮，μ和ρ的弧度恰到好处，Σ和Ω的线条饱满有力。

祝桐收回目光，决定主动出击。

“你好。”他的声音轻快而自然，像是他们已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我叫祝桐，以后就是同桌了，多多关照。”

许薄言的笔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祝桐一直在看着他，几乎不会注意到。

然后笔继续移动。

“……许薄言。”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喉咙里挤出来的两个字，语气里没有热情也没有冷漠，只是一种完成任务式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