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楠对他们反应置若罔闻,目光转向那个老仆:“这面铜镜,是谁送的?”
老仆低着头,颤颤巍巍:“归楼主……这面铜镜,是当年文公子生辰时,晏家送来的贺礼。”
归楠似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晏家?那让我猜猜,送这面镜子的人,是晏凤,对不对?”
那老仆更小声了:“……是。”
姜任渺哼了声:“送这种东西来,这安的是什么心?”
温瞳微微垂下眼睫:“他故意的。”
“至于为什么,师父应该知道吧。”
归楠听到温瞳那声称呼后,眼眸轻佻,含笑盯着对方。
那声唤的南笙灯神色微窘,他严肃道:“我们这些年查不到晏凤的底细,是有原因的,他来自前朝,南泠覆灭后,有一部分旧术早已经遗失。”
而前朝南泠曾有一种早已失传的秘术,以经历过八苦之人的执念为引,制成一张面具。
有了那张面具,便可借壳还魂,夺舍重生。
“只要此人经历过八苦之一,死亡后,将那人的躯壳与身份一并夺走,从此取而代之。”
“他数次改换身份,甚至混入南笙阁过,行迹诡秘,我遍查了前朝所有旧档,方才寻得些许眉目。”
“那个第十名的念师?”归楠不屑道。
“我是真觉得他很无聊。”温瞳接话。
南笙灯走了过来,随手将那几页词稿,轻轻放到归楠手中:“这幅念画,你来记录。”
“好。”
归楠低头将指尖抵在那几页词稿之上,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首词,措辞哀婉,不过是些寻常的愁苦之词。
残破的情绪与画面在他眼前轰然展开。
纸面上的字迹在他目光落下的那一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扭曲。
整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同一句话: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雨丝连绵织就漫天苍茫,红棕发少年斜倚亭中木榻,半幅衣袍被冷雨浸得半湿,另一只手松松捏着几页晕开墨痕的词稿。
他低低哭笑,与檐角落雨一同坠在纸页之上。
身形颓然晃荡,眉眼间尽是支离破碎,宛如一具失了魂又勉强拼接而成的木偶,落寞又癫狂。
画面在那一瞬间陡然消散。
归楠的指尖从词稿上弹开,那几页纸静静躺在他掌心中,他低头,那面银铃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地恨意,窒息。
而那八颗珠子中的其中一颗此刻正泛着光。
姜任渺望着那枚银铃,迟疑了好久:“归兄……真的要用命册吗?你的身体还没恢复,撑得住吗?”
归楠将那几页词稿整理好,放在案上,微微摇了摇头:“暂时不用,起码现在还不至于用命册。”
他正俯身收拾物件,动作却猛地一滞,远处万千声响混杂成一片,浩浩荡荡朝此处逼近,他立马来至窗前,抬手推开半掩的窗棂。
只见如烟似雾的黑影化作黑潮自天际倾泻而下,滚滚涌向宅院。
而此时院墙上方,数道黑色的影子如同从墙壁内部渗透出来。
南笙灯脸色瞬间失了血色:“先走!”
归楠眸色骤冷,“这……这……是我梦中的那些?!”
姜任渺望着远处那片正在逼近的黑色潮水:“啊!……这些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执念影步步逼近,身形在空中不断扭曲延展,幻化出无数张朦胧脸面,一张张嘴无声地翕动不止。
还未说完,一道红线从归楠身侧骤然射出,直直地贯穿了冲在最前面的那团黑影。
那团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在半空中溃散成一缕黑烟。
红线收回,再次甩出,又将一道靠近的黑影绞碎。
“退后!”
温瞳神情恍惚,不断地朝着这些影,使出红线,他微微皱眉,最后忍了忍咽了口喉。
最前头的那几道执念影已经涌入了宅院,扑向归楠。
南笙灯在廊下望向院门的方向:“进念画,快!归楠!”
“进念画!”
归楠迟疑一瞬,没有任何犹豫,拔出逐枕,在指腹上划开一道口子。
滴在那铃中的命册上。
紧接着一束光线从命册的纸页中透出,近在咫尺的影子,发出尖锐刺耳的嚎叫。
归楠看向他们:“走!”
他带着姜任渺和温瞳跟着他向那幅正在展开的念画中靠近。
归楠偏过头,目光落在南笙灯身上,就看见他依然站在廊下,没有任何要一起进念画的意思。
他惊愕道:“师父?”
南笙灯神色自若:“我不进去了,你们进去,我留在外面。”
他伸出手,将腰间那枚南笙阁的令牌解下来,抛向归楠。
归楠抬手接住,蹙眉抬头望向南笙灯。
“人在归舟,这座城就这么大,他跑不了,我去寻,你们做好你们的事。”
师……父。
归楠来不及开口,身后的光在那一瞬间合拢,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