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渐旺,烤肉香混着酒气漫过整片林野。
皇帝兴致颇高,召了几位年轻臣子近前叙话,徐潇然也在其列。
颜婷晔本想溜回帐中歇着,却被长公主笑着点名留下:“这会儿跑什么?晚宴才刚开始。”
她只好认命地挨着篝火边坐下,随手拨弄着裙摆,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
“哎,徐潇然——”
一道清朗带笑的声音插进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搭上了徐潇然的肩。
沈知予半点不把自己当外人,手里还拎着个酒壶,笑得像只刚偷到鸡的狐狸:“陛下正夸你办案利落,你怎么躲这儿来清静?不够意思啊。”
他说着,人已经自来熟地在颜婷晔对面一屁股坐下,挑眉打量她几眼,笑嘻嘻道:“郡主这表情,一看就是又被家里抓来当吉祥物了。”
颜婷晔懒得理他,只哼了一声:“武凌侯府的世子爷,话怎么比我还多。”
“我这叫热情。”沈知予笑得坦荡,顺手把酒壶往她面前一递,“来一口?暖暖身子。”
徐潇然淡淡扫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把酒壶挪开了些:“她不擅饮酒。”
“知道知道,逗她玩的。”沈知予眨眨眼,转头又冲远处招了招手,“景瑜,这儿!”
众人循声望去。
文景瑜正缓步而来。
他穿一身月白常服,外罩素色大氅,整个人干净得像秋夜里的一捧雪。
他先是向徐潇然和颜婷晔略一拱手,算是见礼,然后才在沈知予身侧坐下,声音很轻:“来晚了。”
“不晚不晚,正赶上热闹。”沈知予笑嘻嘻地揽他肩膀,转头对颜婷晔道,“郡主别看景瑜话少,他今儿可给你带了稀罕东西。”
文景瑜微微一顿,似有些无奈,却还是从袖中取出一束用湿布裹着的花。
那花通体近乎透明,花瓣极薄,在篝火的映照下,竟隐隐泛出幽蓝色的微光,像把一小片星河拢在了掌心。
“林深处偶然所得,名为夜光苔花。”文景瑜声音很平,却字字清楚,“只在秋夜发光,日出便凋。”
颜婷晔怔了怔,伸手接过。
花并不香,却在触碰的瞬间,传来一丝极淡的凉意。幽蓝的光晕映在她指尖,也映亮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讶异。
“倒是稀奇。”她弯唇,难得没摆烂,反而认真看了他一眼,“文公子这礼物,比某些人拎着酒壶瞎闹有意思多了。”
沈知予立刻捂胸作痛状:“郡主这话可伤我心了啊。”
徐潇然看着她指尖那抹幽蓝,眸色微深,却只是轻声道:“确实少见。”
篝火噼啪作响。
活泼的世子还在喋喋不休讲笑话,文静的世家公子安静地添着炭火,颜婷晔低头看着那朵会发光的花,琢磨为什么只在秋夜发光?
篝火晚会散后,已是夜深。
众人陆续散去,林间只剩下零星的火把。
颜婷晔手里还捏着那朵幽蓝的夜光苔花,微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沈知予伸了个懒腰,笑嘻嘻地揽住文景瑜的肩膀:“走了走了,再不走营门该关了。这花你可收好了,这可是咱们探花郎的一片‘冰心’啊。”
文景瑜无奈地拍开他的手,耳根却微微有些红,只低声道:“休要胡言。”
颜婷晔看着他们闹,转头却发现徐潇然正看着自己。
月光洒在他肩头,比那夜光花还要静。
“明日回京,路途颠簸。”他声音很轻,“记得多带件披风。”
颜婷晔“嗯”了一声,把花小心地收进袖中。
秋猎结束,冬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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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散尽,秋猎结束。
车队缓缓驶回京城,车轮碾过满地黄叶,发出干燥的声响。
颜婷晔回府后,还没歇过乏来,便被长公主叫去听京中动静。
“你倒是会躲清静,”长公主一边拨着香炉,一边似笑非笑,“外头都快把你那位徐大人传成谪仙了。”
颜婷晔正漫不经心地拨弄袖中的夜光苔花,闻言抬眸:“什么谪仙?”
“说人家不攀附权贵、不结党营私,单枪匹马把王崇余党连根拔起,连猎场那场祸事,也是他舍身护了世家子弟。”
长公主笑得意味深长:“这话,可不是从咱们府里传出去的。”
颜婷晔指尖一顿。
她没再多问,第二日便换了身常服,只带夏花出了门。
京城最热闹的那几家酒楼茶肆,她熟得很。
才走到二楼,便听见熟悉的声音,正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响在雅座里——
“诸位这话就不厚道了。”
沈知予半倚在窗边,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似笑非笑,“徐潇然要是真想攀附,那也是攀附的陛下,什么时候轮得到旁人置喙?”
座中几人面色微窘。
有人硬着头皮道:“世子爷,我们也不过是担心……毕竟寒门出身,骤然得势,难免引人非议。”
“非议?”沈知予挑眉,笑意淡了些,“你们是非议他出身,还是非议他断了你们的财路、动了你们的奶酪?”
满座一静。
“秋猎那日,要不是他早有防备,带着御前侍卫反将一军,你们当中,现在怕是已经有人要戴孝了。”
沈知予语气依旧轻快,话却一句比一句重:“怎么,人活着回来了,你们不说一声谢,反倒要编排人家攀附权贵?”
有人忍不住反驳:“可他与颜家走得太近,也是事实……”
“走近又如何?”沈知予嗤笑一声,“颜家是看上他那点寒门家底,还是看上他那点状元虚名?人家凭的是本事,换你们,行吗?”
满堂哑然。
屏风后,颜婷晔静静听着,指尖慢慢蜷起。
她忽然想起,那日林间,他轻声说的那句——“所以我更想快点站稳脚跟,好有资格……”
原来他早就知道,这京城的风雨,从来不在猎场。
雅座里,沈知予似是倦了这场嘴仗,懒懒起身,顺手拍了拍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文景瑜的肩:“走了,再去喝一杯。”
文景瑜颔首,临走前却淡淡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
“徐大人,确是君子。”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块石头,砸进了原本暗流涌动的湖面。
颜婷晔站在阴影里,唇角悄悄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