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清晰地听到耳边传来一句脏话。她没转头看是谁,因为这句话就像是心声一样,在二十四位女生的脑海中传荡。
双人床上标明姓名和学号,每个人按照姓名贴入住,不允许交换。
“这有什么可交换的啊。”
从唯一的上铺挂下来一缕长发,紧接着是一只手,“童话,就是童话故事那个童话。”
她握上自己的手,刚要开口介绍,童话说:“陆唯一,你就不用介绍了。”
“凭什么?”任雨正好住在她的对面床,贴过来和童话打招呼。
童话也不扭捏,坐在二层,朗声说:“你问问这房间里谁不知道她的名字。”
有些活泼的女孩发出善意的笑声,帮她解释:“她是今年的市中考状元。”
任雨好像有点印象,但她确认自己能上镜中就没管过成绩这回事。至于状元,又不是她自己,她怎么会用脑子记这些无聊的事情。
童话这时候已经把床铺收拾好,翻身下床。陆唯一还在弓身铺床。
“我没想到你会来实验班。我以为你会去省城一中呢。”
唯一:“为什么这么问?”
“当然因为省城一中是最好的。”
“那还有人大附,华师大二附,上海中学,这些怎么算?”唯一说:“如果有机会,请你帮我转告教导处主任,就说我心系镜中无法自拔。”
她铺好床站到童话身边,“最好能让教导处主任为我痛哭流涕,一下子免除我军训修行。”
童话没有编排没有诽谤,说的就是事实。但语言就是有这样的魔力,把事实也变成冰雨。这间寝室里,有人站在屋檐下,有人正湿淋淋地看着她。
她不能妄议任何一双眼睛,哪怕是任雨的。她不知道湿漉漉的地面在哪里陷落。
军训连头带尾一共七天。说连头带尾是因为第一天大半天都浪费在检查行李上,最后一天则是方阵汇演。
唯一收拾好行李,按照教官要求穿戴好军训服,扎起腰带到一楼集合。
第一天还没来得及分军训的班,还是按照原先的高中班级列队。
唯一找一块阴凉地,靠在水泥墙上。
“陆唯一。”袁凯用手转着帽子,不羁地朝她走来。
她现在是满格电量,不怕算账,“不叫我唯一妹妹?袁大头。”
从住宿楼大门处奔来一位飘逸的女子,腰带被她当成飘带在空中甩,她喊着:“陆唯一,你怎么不等我?”
她头一点,“你任雨妹妹来了。”
“我说你怎么这么记仇呢。”他可是好不容易才被宋云帆哄好的。
任雨:“咦。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袁凯发现还是任雨比较可爱,虽然快人快语但好在不记仇不给他气受。
“班长找你有事儿。”他说。
唯一反应好一会儿,才对号入座新的班长,“徐志?”
“对啊,他想找你给班里同学补习下物理。”反正他是觉得这个班长眼力不太行,竟然会认为他和陆唯一关系好,才拜托他转达。
宋云帆也不说明什么,自顾自走了。
袁凯难道还不知道宋云帆的谎话?任雨在排队“安检”的时候就被她从备考的监牢里释放。“宋云帆的消息不准确,谁也不知道摸底考的考试范围。”
“不是宋云帆的消息。”他说,“徐志爸爸是教育局的,他是消息来源。这次镜中高一摸底考试,教育局全线介入。估计就今晚吧,齐老师就会说考试范围。班长的意思是数学和物理你来帮我们补课,都是会考到必修一的内容。生物和化学交给云帆。”
她还是不懂,“我给谁补课?”
“咱们全班啊。”
任雨一个头两个大,“这就开始补课啦?”
袁凯轻啧一声,“咱们可是一班,别的不说,总不能不如普通班吧。军训结束正好休两天,29到31咱们摸底考试。哪来的复习时间。那不还是得趁着军训的时候复习。徐志都想好了,这里有阶梯教室,咱们借一间每天晚上上两个小时的自习。”
这下轮到任雨靠在水泥墙上,她的手压在背后。她静静地看着这些从第一招就走火入魔的高中生。
他们也是在付出自己的休息时间拼命地往前赶,可唯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有三个问题。“宋云帆同意吗?全班同学都同意吗?齐老师同意吗?”
“我先说,我不同意。”任雨举起右手,“每天训练完还要上课,我不愿意。”
“云帆,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他没说话。至于你后两个问题,徐志已经在去找齐老师沟通的路上。齐老师要是同意,肯定就直接公告天下。”
徐志本心可能是好的,但和童话的效果一样。
也不太一样,这次变成靶子的是她和宋云帆两个人。
按照教官要求列队进入食堂,站着。
是的,饭到桌上还是不能吃,要听指令才能坐下。
唯一被烦得心情郁郁,任雨也因为听到要补课的小道消息而丧失活泼。
她低着头看桌上打好的菜色。盘子里的没什么特别,普通的两荤一素,只是这碗汤。
这碗水,唯一的眉头蹙起来。
“坐。”
一声指令,全场一千多人轰隆隆坐下,还有一半在二楼。总之前后左右上下六声道环绕式展示向山基地一体式钢式桌椅的坚固耐用。
唯一刚塞一口饭到嘴里,又因为不知道是哪个学校哪个班的人说小话被要求全体起立。
“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任雨蚊子一般低鸣。
对面的女生接茬儿,“毁灭吧。”
桌上的四个素不相识的女生突然同声道:“毁灭吧。”
唯一突然想起来某年某月某日,秦婉之说要减肥在网上买的捷森面包。对于军训食堂的菜色和口味,她的评价就是宁愿回家吃捷森面包。
下午就正式开始练习站军姿走正步。
唯一从未如此庆幸自己不是个近视眼。暴晒在太阳下,鼻尖的汗水都成瀑布把鼻托往地面推挤。她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女生眼镜掉地上。
教官立刻点她,“你看什么呢!”
“旁边女生,把眼镜捡起来,擦个汗。”
她决定就算地球在眼前爆炸,小行星飞到向山基地也绝不偏头。她会一个正步把小行星踢到卫星轨道。
任雨的日子也没好过到哪儿去。先是说自己中暑,教官二话没说从身后的保冷箱里给她掏出一瓶藿香正气水,让她在全班同学面前喝下。
“还有谁要中暑,或者快中暑了?”
没一个人说话。任雨哭丧着脸归队继续踢正步。
终于熬到六点半。任雨帽子一摘出口就要骂人。
唯一提醒她:“你要么和我距离远一些,要么站我后头。总教头说超过一个人就要排队列。”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任雨走在她后面,嘀嘀咕咕说了一路全基地的坏话。唯一每一句都深表认同。
两人队列走到食堂门口,遇上另一队两人。
袁凯突然敬个礼,“同志,正好找你有事。”他什么时候变成这种风格了?
任雨挥挥手,“先加入我们的队列。”
除却第一顿,后面的饭都要自己打。这样也挺好的,陆唯一还能少端一碗水。
他们就近找个四人桌坐下。
“听说你会跳舞啊?”袁凯问任雨。
宋云帆则是毫无生机地和她说:“齐老师同意徐志的补课计划。”
那边两人开始眉飞色舞地聊起联欢晚会的事情,而他们则是在聊所有除了联欢晚会那晚的晚上的事情。
“他怎么能同意呢?”唯一想不通。
宋云帆叹口气,他和陆唯一的想法一样。徐志这完全是个一部分意志强加在所有人头上。而且这事情绝对不会只落在一班三十人头上,还会有二班,整个镜中高一。
甚至会影响到同在基地的其他学校。
那时候,还没有“内卷”这个词。但故事已经不新鲜。
“不仅同意,还大力夸奖徐志为同学们着想。齐老师说晚上会从学校打印几套理科卷子带给大家。由我们俩在班会后给大家讲。”
一块牛肉里脊从她的筷子滑落,唯一很无奈,“我俩会被人戳成筛子的。”虽然她不想特指,但眼前确实只有一个。“那些没有提前学过高中知识的人,做几套卷子说十个小时就能懂了吗?”
“当然不能。但我们能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