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幕上的无脸人握住小段易的脚踝。
它抬起他的腿,踢开父亲搭在阳台边缘的脚。父亲、母亲和丁杭一起坠落,小段易却只是被控制的木偶。
画面给了他最容易接受的解释。
不是他的选择。
不是他的愤怒。
一切都是鬼做的。
段易胸口的重量突然轻了许多。脚下的影子也变淡,像那些他不愿面对的部分正在被银幕吸走。
“不是这样。”他说。
电影没有停。
画面中的小段易回过头,脸上全是泪水。无脸人从身后抱住他,替他挡住楼下的尸体。
“就是这样。”银幕里的声音温柔地说,“你只是个孩子。你什么都没有做。”
“我是个孩子。”段易盯着画面,“可那一脚是我自己踢的。”
银幕闪烁了一下。
“承认不等于你该被恨。”
“这句话轮不到你替他们说。”
段易站了起来。
座椅扶手突然变成两只手,抓住他的手腕。更多胶片从椅背里钻出,缠住他的胸口和脖子。
“坐下。”放映机后面的老人说,“电影还没有结束。”
“假的结局看多久也是假的。”
段易用阴戒割断胶片。
银幕中央裂开一道缝,真正的记忆从后面透出微弱的光。
旁边三块银幕也同时亮起。
丁杭的电影里,他在坠楼前松开了母亲。十岁的男孩一个人活了下来,长大、工作、结婚,过着一段普通而漫长的人生。
影片里的丁杭在每一个重要时刻都回头看向镜头,像在问座位上的鬼,后不后悔。
“你本来可以活。”无脸人的声音说。
丁杭靠在椅背上:“是啊。”
“你为了两个救不了的人送命。”
“我当时不知道救不了。”
“如果重来一次呢?”
银幕暂停在母亲即将被父亲拖下阳台的瞬间。
丁杭看了很久。
“还是会拉。”他说。
缠住他的胶片立刻收紧。
丁杭笑了一声,任由手臂被割出一道道透明的伤口:“我不是因为选择正确才做。我只是没办法看着他们掉下去。”
他的银幕也裂了。
纪凌的电影播放的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
年轻几岁的纪凌穿着长天集团制服,坐在电脑前给一份事故报告分类。他把“异常死亡”改成“普通事故”,把“存在亡魂”改成“已清理”,最后在确认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你只是服从命令。”银幕说,“你不知道报告会让他们彻底消失。”
纪凌低声回答:“我知道。”
段易看向他。
“我加入长天异常事务部的第一年,处理过十七份报告。”纪凌说,“我知道被标为‘已清理’意味着什么,还是签了。”
“为什么?”
“因为不签的人会成为下一份报告。”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红色铅笔,在自己银幕上写下一个巨大的“假”字。
“害怕是真的,签字也是真的。别替我改。”
第三块银幕碎裂。
只剩尹瑞。
他的电影里燃着大火。
十年前的双清路44号还不是现在的样子。店面更小,墙壁贴着蓝白相间的瓷砖,尹瑞穿着旧工作服,和一个年轻人一起值夜班。
年轻人的工牌写着郑航。
凌晨四点,仓库突然起火。
尹瑞冲出店门,跑到街上以后才发现郑航没有跟出来。他想返回,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
火焰吞没整间便利店。
画面一次次倒回。
每一次,尹瑞都差一点抓住郑航。
“你再快一点,他就不会消失。”银幕说。
尹瑞没有反驳。
他的座椅已经被胶片完全包住,只剩下一张脸露在外面。
“尹瑞,那是假的。”段易喊道。
“火是真的。”
“可它只给你看最想改变的那一段。”
“我确实没把他带出来。”
银幕里的郑航转过身。
他隔着火焰看向尹瑞:“瑞哥,回来救我。”
尹瑞站了起来。
现实中的身体却没有动。他的鬼魂一点点进入银幕,沿着电影里的火场向郑航走去。
丁杭扯断身上的胶片,扑过去抓住他。
“那不是郑航!”
“放手。”
“你进去就出不来了。”
“那也比等着强。”
两人的手臂都开始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