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易用红色铅笔在门上描出两个字。
“设备。”
门锁自动弹开。
机房里竖着一台巨大的曳引机。数百根黑色钢索缠绕在轮盘上,每一根都连着外面的影子。
钢索中央还吊着七个透明的人形。
六名工人和许映。
工人身上没有姓名,胸口只贴着施工编号。许映抱着蓝色文件夹,双眼紧闭。
许照扑到她面前,手却穿过她的身体。
“怎么把她放下来?”
“钢索不是普通东西。”纪凌检查轮盘,“全是被删除的记录。直接剪断,影子可能也会碎。”
段易走到曳引机前,将阴戒贴上轮盘。
他看见了六名工人的名字。
贺长贵,四十七岁,木工。
罗振海,三十九岁,钢筋工。
何兴旺,五十二岁,泥瓦工。
周来福,二十六岁,电工。
林大勇,三十四岁,架子工。
马秀山,四十五岁,杂工。
这些姓名并没有完全消失。它们藏在工资转账、家书和工友的记忆里,只是没有出现在长天集团的事故报告中。
段易逐一念出名字。
每念一个,黑色钢索就恢复成普通金属。
纪凌用绝缘钳剪断第一根。
贺长贵落下来,身体恢复完整。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朝段易点头。
第二根。
第三根。
六名工人全部脱离轮盘。
最后只剩许映。
她的钢索上没有删除报告,只有许照的影子。
许照忘记妹妹的那一刻,也成了困住她的绳索。
“我想起来了。”许照抓住钢索,“她出发前给我打了电话。”
相机自动亮起。
一段没有被冲洗出来的视频开始播放。
许映在机场笑着说:“哥,你总说镜头只能记录已经发生的事。等我回来,我给你一个能改变以后会发生什么的新闻。”
许照哽咽着回答:“别把自己搭进去。”
“放心,我惜命。”
视频结束。
许照握紧钢索:“我不该忘了你。”
许映睁开眼睛。
“不是你的错。”
“可我真的忘了。”
“那就再记一次。”
钢索从黑色变成银白。
纪凌一钳剪断。
许映落进哥哥怀里。许照碰不到她,身体却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像八个月前机场那张照片。
机房开始坍塌。
没有影子的十三层失去支撑,墙壁和地面化作大片灰尘。被钉住的影子纷纷挣脱水泥柱,沿着楼梯涌向现实。
“快走!”纪凌喊道。
六名工人合力拉开一扇原本不存在的安全门。
门后是真正的屋顶。
三人冲出去,十三层在身后无声地向内塌陷。所有黑灰被电梯井吸走,最后只剩一张蓝色文件夹飘落在段易脚边。
里面是许映收集的原始结构图、事故照片和转账记录。
最后一页有孟柏舟的签名。
许映站在屋顶边缘,身体迎着阳光逐渐透明。
“别只拍死人。”她对许照说,“拍他们活过的样子。”
许照举起相机。
这一次,取景框里出现了她。
许映笑着挥了挥手。
快门响起后,她和六名工人一起消失在晨光中。
小区里,离体的影子开始寻找主人。
周兰站在三号楼下,怀里抱着丈夫的骨灰盒。她的影子从墙面滑下来,与脚下重新重合。
女人像从梦中惊醒,低头看见郑明远的名字,突然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段易以为其他影子也会回来。
可只有不到一半选择了原来的主人。
更多黑影越过小区围墙,继续向长天新城流去。
它们像是听见了新的召唤。
蓝色文件夹里,一张长天集团内部地图慢慢渗出灰色墨迹。
地图圆心标着一栋尚未完工的大楼。
项目名称已经被涂掉,只剩下两个字。
“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