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段易抬起手,它也同时抬起手。
分针走到数字三。
只剩一分钟。
段易冲进厨房。纪凌已经拆开吊顶,露出里面的公共烟道。烟道口被一团黑色保温棉堵得严严实实,保温棉上沾满和记名钉一样的灰。
“拉不动。”纪凌半个身体探进吊顶,“后面有东西拽着。”
段易爬上橱柜,和他一起抓住保温棉。
灰雾里伸出一双双手,将堵塞物向烟道深处拖去。那些手属于楼道里拍门的人影,他们不是要害谁,只是在重复自己缺氧时抓住任何东西求生的动作。
“这栋楼不止死过陈阿婆。”段易说。
“物业记录里只有一个。”
“记录可以改。”
两人同时用力。
保温棉被一点点扯出烟道。灰手抓住段易的手腕,阴戒亮起红光,段易脑中闪过许多陌生画面。
二楼的老人倒在浴室。
五楼的夫妻在睡梦中再也没有醒来。
物业人员拆掉报警器,把死亡原因改成心脏病和煤气使用不当。
他们都有名字,却在一份份报告中变成了与改造工程无关的意外。
最后一块保温棉被拔了出来。
烟道发出巨大的吸气声。
窗户上的灰脸被气流扯得变形,尖叫着钻回管道。段易抄起锅架砸向玻璃,这一次,玻璃应声破碎。
清晨的风灌进房间。
挂钟的分针停在四点零四分。
电话响了。
陈素珍仍旧坐在床边,手中的听筒却恢复了正常。她拨出一个号码,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
一声。
两声。
三声。
没有人接。
陈素珍低下头:“他总嫌我啰嗦。”
“您儿子?”
“嗯。”她说,“那天我给他打了七个电话,想告诉他窗户打不开。前六个没接,第七个接了,他说在开会,让我有事找物业。”
“他不知道您会出事。”
“我知道。”陈素珍轻轻摸着电话,“可他以为我是怪他。”
现实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林晓荞带着消防员和燃气公司的工作人员冲进来。跟在最后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看见次卧里的旧电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是我妈的房间。”男人说,“这电话早就扔了。”
他看不见坐在床边的陈素珍。
电话再次响起。
男人站在原地,迟迟不敢靠近。
段易拿起听筒,递给他:“接吧。”
“谁打来的?”
“你知道。”
男人的手抖得厉害。
他把听筒放到耳边,里面没有声音,只有老人很轻的呼吸。
“妈。”男人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我听着。”
陈素珍笑了一下。
她没有责怪,也没有再提醒他关门、关火、开窗。她只是坐在那里,听儿子断断续续说了很久。
说他不是嫌她烦。
说那天确实在开会。
说他后来每晚都梦见那七个未接电话,却再也没有机会接起第八个。
太阳照进房间时,陈素珍的身影慢慢淡去。
电话也不再响了。
燃气公司疏散了整栋楼的住户。工作人员检查后确认公共烟道存在严重问题,楼下早餐店每天凌晨启动锅炉时,废气都会沿着封死的烟道倒灌。
物业所谓的节能改造,实际使用了不合格的密封材料。
纪凌从堵塞物里找到一张施工单。
施工单位一栏盖着长天集团的公章。
段易翻到背面。
一只灰色手印覆盖了验收人员的签名。
手印下写着四个字。
“事故已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