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易想到第一天上班时,自己所见的一切,后背又有些发凉。
这间便利店就像一块覆盖在现实上的透明胶片。白天,它与长天集团旗下的普通门店重合;夜里某个时刻,另一间不存在于地图上的店铺便会浮上来。
而他同时看得见两层。
下午六点,纪凌关掉一半灯箱,准备下班。
“你今晚留下。”他说。
段易看了看排班表:“今天不是我夜班。”
“丁杭让的。”
“他人呢?”
“死了。”
“我知道他死了,我问他现在在哪儿。”
“那我不知道。”
纪凌换好衣服,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收银台下面有一本守则,今晚之前背熟。四点以后别相信墙上的时间,只能看自己的表。”
“为什么?”
“因为墙上的钟会撒谎。”
纪凌离开了。
段易拉开抽屉,里面果然多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没有字,纸张已经发黄,边缘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第一页只有五条规则。
一、门铃响后,不要主动邀请门外的人进来。
二、客人没有影子时,不要问他怎么死的。
三、商品没有标价时,让客人用一段记忆付款。
四、凌晨四点四十四分以后,不要看收银台后的镜子。
五、无论听见谁敲门,都不要打开仓库后门。
最下面还有一行新写的小字,墨水没有完全干。
“第六,段易值夜班时,不许把阴戒摘下来。违者扣工资。”
一看就是丁杭写的。
段易翻到下一页,后面全是空白。他把册子拍在收银台上:“就这?”
尹瑞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悠悠地喝着一杯并不存在的咖啡。
“规则不在多,有用就行。”
“第四条,镜子里有什么?”
“不知道。”
“你没看过?”
“看过的人没回来。”
“第五条呢,后门通向哪儿?”
“也不知道。”
“打开的人也没回来?”
“回来过一个。”尹瑞放下杯子,“回来以后,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段易觉得这份工作三倍夜班工资还是给少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晚上十二点后,街上的行人逐渐减少。凌晨三点五十分,最后一辆出租车从门前驶过,整条双清路突然安静下来。
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便利店里的冷柜发出低沉的嗡鸣,货架上的商品包装开始褪色,一些段易从没见过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空位上。
一盒写着“九月桂花香”的糖。
一瓶装着蝉鸣的汽水。
一把落满雪的红伞。
还有一包不断传出婴儿哭声的纸尿裤。
段易盯着那包纸尿裤:“这个也卖?”
“客人需要什么,店里就会出现什么。”尹瑞说。
墙上的钟走到四点整。
秒针停住了。
尹瑞站起身,走到段易身后:“从现在开始,我只能看,不能碰。今晚的客人归你。”
“丁杭呢?”
“他在看着。”
“从哪儿看?”
尹瑞指了指收银台后的镜子。
段易立刻移开目光。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护士服,怀里抱着一只旧帆布包,头发和肩膀全被雨淋湿了。
外面并没有下雨。
女人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分钟。
四点零一分,门铃响了。
她没有推门,只隔着玻璃望向段易。
“请问,”她轻声问,“末班车还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