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门声连成一片。
拍摄间隙,小林岸指着湖面喊:“爸爸!那块冰像恐龙!”
林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一块浮冰的形状隐约像恐龙的脊背,棱角分明,在蓝色的湖水里缓缓旋转。
“你想像恐龙一样厉害吗?”林远问儿子。
“想!”小林岸挥舞着手臂,“恐龙是地球上最厉害的!”
林远蹲下来,平视着孩子的眼睛。“但恐龙灭绝了,儿子。”
小林岸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世界变了,它们没有变。”林远说,声音很轻,“所以有时候,厉害不厉害不重要,重要的是……能适应。”
孩子听不懂这么抽象的话,转头又去看冰了。林远站起来,感到膝盖一阵酸疼。年纪大了,蹲久了就这样。
苏晴走过来,递给他保温杯。“喝点热水。你刚才跟岸岸说什么呢?”
“没什么。”林远接过杯子,“随便聊聊。”
苏晴看着他,眼神里有探究,但最终没追问。她转向湖面,轻声说:“这里真美。美得不真实。”
“嗯。”林远喝了一口热水,“像电影布景。”
“如果是布景就好了。”苏晴忽然说,“如果是布景,我们可以喊‘卡’,然后回到真实的生活里。”
林远转头看她。苏晴的侧脸在极地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晰,每一根睫毛都看得清楚。她没看他,只是看着湖,眼神有些空。
“晴晴?”他叫她的名字。
苏晴深吸一口气,转过来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笑容。“没事,就是有点累了。连续拍摄十天了。”
“我跟导演说,明天休息。”
“不用。”苏晴摇头,“行程都安排好了,别给大家添麻烦。”
她总是这样。体谅所有人,除了她自己。
林远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冰岛的寒风里微微颤抖。
“对不起。”他说。
苏晴看着他:“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陪我做这些。”林远环视四周——摄像组、灯光组、导演、助理,几十个人围着他们转,记录着他们的“幸福时光”,“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
苏晴沉默了很久。湖面上的浮冰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像玻璃碎裂的声音。
“阿远,”她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幸福吗?”
“什么时候?”
“是你写歌写到凌晨,我起来给你煮面的时候。”苏晴说,“是你陪岸岸拼乐高,拼得满地都是的时候。是你抱着汐汐,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她顿了顿,“不是在这些镜头前,不是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就是在家里,普普通通的,没有任何人看着的时候。”
林远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呼吸困难。
“但我也知道,”苏晴继续说,“你需要这些镜头。你需要别人看见你的幸福,来证明你是幸福的。你需要这些旅行,这些美景,这些完美的照片和视频,来告诉自己:‘看,我的人生多圆满。’”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所以我会配合。”苏晴握紧他的手,“我会笑,会摆姿势,会在镜头前说‘我很幸福’。因为这是你要的。而我要的……”
她停住了。
“你要什么?”林远问,声音发颤。
苏晴看着他,眼睛里映出冰河湖的蓝光,清澈得可怕。
“我要你,”她说,“在镜头关掉之后,还能记得怎么笑。”
说完,她松开他的手,朝孩子们走去。“岸岸!汐汐!过来喝热水了!”
林远站在原地,手里的保温杯还温着,但身体从内到外冷透了。
远处的浮冰缓缓旋转,偶尔露出水面下的部分——那部分不是蓝色的,是黑色的,像被浸透的炭,像冰岛黑沙滩的沙子,像所有光鲜表面之下,那些不肯示人的、沉重的真相。
摄影师走过来:“远哥,再来一组吧?夕阳快来了,光线最好。”
林远点头:“好。”
他调整表情,走向他的家人。苏晴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柔,笑着递给孩子水杯。小林岸在模仿恐龙叫,小林汐学着他的样子,发出可爱的咿呀声。
完美的画面。
林远走过去,搂住苏晴的肩膀。她靠在他怀里,自然的,亲密的。
“一、二、三——笑!”
快门声。
夕阳正从云层后探出来,把冰河湖染成一片金红色。浮冰上的蓝光被暖光取代,像一块块燃烧的琥珀。
美得令人窒息。
但林远知道,再美的景色,也填不满心里那个自从2007年就开始漏风的洞。
那个洞里,曾经回响过一个人的声音。
后来那个人学会了沉默。
现在,连回声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永恒的、震耳欲聋的——
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