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茶几前,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直视顾父的眼睛。
“这样的人,如果将来真的执掌顾氏,会是什么结果?”他一字一句地问,“顾氏三代人积累的基业,会不会毁在他手里?”
这个问题太重了。
重到会客室里的空气都仿佛沉了几分。
三长老顾明远重重叹了口气。老人靠在沙发背上,手杖横在膝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顾言深:“言深,你今晚把这些拿出来,想要什么?”
“我要顾言澈彻底离开集团核心。”顾言深直起身,声音清晰坚定,“不是调岗,不是降职,是离开——去海外分公司,去边缘业务,去哪里都行,但不能再碰核心决策,不能再接触重要项目。”
“那这些证据呢?”五长老顾文渊问,“如果你手里的东西流出去,顾言澈不仅要坐牢,顾氏的股价也会暴跌。”
“所以我把它们带到这里,而不是直接交给检察院。”顾言深说,“家族内部的事,家族内部处理。但处理的结果,必须让我满意。”
他说“满意”两个字时,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的东西让人不寒而栗。
那是属于猎食者的眼神——耐心,冷静,一击必杀。
顾父又沉默了。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汤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放下杯子,手指在膝盖上继续敲击,这次节奏更快了一些。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凌晨四点半,城市开始苏醒。远处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晨光一点点吞噬夜色。街道上有了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还有不知哪家早餐店拉卷帘门的哗啦声。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会客室里的四个人,已经坐了将近三个小时。
终于,顾父开口了。
“这件事,”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家族会内部处理。”
顾言深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手里的其他证据,”顾父继续说,“暂时不要公开。交给家族监察委员会,他们会跟进调查,该追责的追责,该整改的整改。”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口。
“顾言澈……”顾父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睛里有了疲惫,“我会让他离开集团核心,去海外分公司‘历练’。东南亚那边的新业务,正好缺个负责人。三年内,不许回国。”
这句话说完,会客室里彻底安静了。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还有窗外越来越清晰的鸟鸣声。
顾言深站在那里,背脊挺直。晨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好。”他说,只有一个字。
但就是这个字,让顾父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三长老顾明远站起身,手杖在地毯上顿了顿:“言深,你做得对。顾家可以容忍内部竞争,但不能容忍这种没有底线的人。这件事,我们几个老家伙会盯着,你放心。”
五长老顾文渊也站起来,拍了拍顾言深的肩膀:“那女孩……叫林晚星是吧?好好对人家。能让你这么上心,不容易。”
两位长老先后离开。
会客室里只剩下顾言深和顾父。
父子俩隔着茶几对视,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张力。这么多年,他们很少这样单独相处——不是在公司会议上,不是在家族宴席上,而是在这样一个安静的、私密的、刚刚完成了一场重要谈判的空间里。
“你长大了。”顾父突然说。
顾言深没接话。
“我是说,”顾父补充道,“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手段,也更……有原则。”
“原则是您教的。”顾言深说,“小时候您常说,做生意先做人。人做不好,生意做得再大也是空中楼阁。”
顾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苦涩:“我说过的话,自己都快忘了,你倒记得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城市完全苏醒了。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汇聚,街道上行人匆匆,公交车挤满了上班族。这是一个普通的秋日清晨,和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
但又不一样。
“言深,”顾父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恨我吗?”
顾言深沉默了几秒。
“不恨。”他说,“但也不亲近。”
很诚实的回答。
顾父转过身,看着他:“因为我把你当继承人培养,给了你压力,也给了你弟弟不该有的希望?”
“因为您从来只问我‘做得好不好’,从来不问我‘开不开心’。”顾言深说,“因为您觉得,顾家的继承人不需要开心,只需要合格。”
这话太直白了。
直白到顾父一时语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个女孩,”他换了个话题,“你真的喜欢她?”
“是。”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叛逆?”
顾言深笑了,那笑容很真实,眼睛里有了温度:“父亲,如果我叛逆,应该去找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然后私奔,让您头疼。而不是找一个普通女孩,陪她刷题,陪她备考,陪她面对这些破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她不一样。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可以只是顾言深,不是顾氏继承人,不是需要伪装的问题学生,不是需要算计的家族棋子。我就是我。”
顾父看着他,看了很久。
晨光越来越亮,整个会客室都笼罩在金色的光线里。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好好对她。”顾父最终说,“如果……如果将来真的走到那一步,家族这边,我会帮你。”
这句话很轻,但分量很重。
顾言深点点头:“谢谢父亲。”
“去吧。”顾父摆摆手,“一夜没睡,回去休息。学校那边……需要我打招呼吗?”
“不用。”顾言深说,“我自己能处理。”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
“父亲,”他没有回头,“顾言澈去海外的事,尽快安排。我不想再看到任何意外。”
“三天内。”顾父承诺。
门开了,又关上。
会客室里只剩下顾父一个人。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顾言澈的声音再次响起,轻佻,恶意,毫无底线。
顾父闭上眼睛。
手指收紧,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