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儿把词典塞进书包的动作很用力，拉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然后快步走出了教室。门在她身后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压抑的窃窃私语。

“我的天，刚才顾言深……”

“苏婉儿脸都白了。”

“他居然为了林晚星……”

那些声音像细密的针，扎在林晚星的耳膜上。她坐在座位上，手指紧紧攥着校服下摆，布料在手心里皱成一团。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还有几道带着明显敌意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氛围。

她旁边的座位，顾言深依旧趴着，侧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黑色的短发和一小截冷白的后颈。他呼吸平稳，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与他无关。

林晚星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个被拍过的头顶，还残留着微弱的触感记忆。很轻，很快，像幻觉。但他说的话却清晰地刻在脑海里——“考得不错”。四个字，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却让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低下头，翻开数学练习册。

笔尖在纸上划动，写下一个公式，又划掉。再写，再划掉。墨迹在纸面上晕开，变成一团模糊的黑色。她根本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顾言深举起词典的画面——手臂的弧度，词典落下的轨迹，桌面的震动，还有苏婉儿煞白的脸。

“晚星。”

夏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林晚星抬起头，看见夏晴正看着她，眼神复杂。那里面有担忧，有困惑，还有一丝……受伤。

“你没事吧？”夏晴问。

“没事。”林晚星摇头，声音干涩。

夏晴沉默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你和他……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补习。”林晚星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练习册的边缘，“他数学其实很好，只是不想考好。我帮他……他帮我。”

这个解释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

夏晴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好吧。但你要小心点，苏婉儿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晚星点头。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接下来的两节课，教室里一直弥漫着那种诡异的氛围。老师讲课的声音在空气中漂浮，但大多数人的注意力显然不在黑板上。林晚星能感觉到，每隔几分钟，就有一道目光从她身上扫过，然后又迅速移开。

顾言深始终趴着，一动不动。

直到第三节下课铃响，他才终于抬起头，揉了揉后颈，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朝教室后门走去。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去上个厕所。但就在他走到门口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顾言深。”

来人声音洪亮，带着运动少年特有的爽朗。

林晚星抬起头，看见篮球队长周浩站在门口。他穿着篮球队的训练服，红色的背心衬得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手臂肌肉线条分明。他比顾言深高了半个头，此刻正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有事？”顾言深停下脚步，语气平淡。

“下周五年级篮球赛，我们班对三班。”周浩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但顾言深纹丝不动，“缺个人，你来不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顾言深皱了皱眉：“我不会打球。”

“少来。”周浩笑得更开了，“我上周在体育馆看见你投篮了，十个进了八个。那手感，那姿势，你说不会打球？”

顾言深的脸色沉了沉。

林晚星的心提了起来。她记得顾言深说过，要维持“学渣”和“问题学生”的伪装。打篮球——尤其是代表班级打比赛——太显眼了。他肯定会拒绝。

果然，顾言深开口：“没兴趣。”

“别啊。”周浩不依不饶，“就一场，四十分钟。赢了有班级荣誉分，输了也不丢人。咱们班男生本来就不多，能打的更少。你就当帮个忙？”

顾言深没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了林晚星身上。

林晚星正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期待，但更多的是担忧。她怕他惹事，怕他因为这场比赛暴露什么，怕他又引来更多的关注和麻烦。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笔，指节泛白。

顾言深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周浩。

“时间。”他说。

周浩眼睛一亮：“下周五下午第三节，体育馆。训练从明天开始，放学后体育馆见？”

“嗯。”

顾言深应了一声，绕过周浩，走出了教室。

周浩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朝教室里比了个“搞定”的手势。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声，几个男生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着什么。

林晚星坐在座位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答应了。

他居然答应了。

为什么？

***

周五下午，云城一中体育馆。

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地板和汗水的混合气味，还有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密集得像心跳。看台上坐满了人，高三七个班的学生几乎都来了，嘈杂的声浪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形成嗡嗡的背景音。

林晚星和夏晴坐在三班区域的第二排。

这个位置很好，正对球场中线，能看清全场。夏晴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吃着，眼睛盯着场上热身的球员。

“哇，周浩今天状态不错啊。”她指着场上那个红色10号，“你看他那个三分，唰——空心！”

林晚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场上，穿着红色队服的七班球员正在热身。周浩确实很显眼，身高臂长，动作流畅，每一次投篮都带着自信的弧度。其他队员也各有特点——高个子中锋在篮下练习勾手，瘦小的控卫在练习运球突破。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穿着红色15号球衣的身影上。

顾言深。

他站在三分线外，手里拿着一个篮球，动作有些……生疏。运球的节奏不太稳，投篮的姿势也略显僵硬。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他皱了皱眉，走过去捡球，又回到原地，继续投。

又没进。

“啧。”旁边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顾言深真的会打球吗？看起来好菜。”

“谁知道呢，周浩非要拉他来。”

“估计是凑人数吧。”

议论声不大，但林晚星听得很清楚。她抿了抿唇，目光紧紧跟着场上那个15号。顾言深又投了一个，这次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还是掉了出来。他站在原地，盯着篮筐看了两秒，然后弯腰捡球，继续。

一次，两次，三次。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林晚星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那种惯常的冷漠和疏离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近乎锐利的光。他的动作也在慢慢调整——运球的节奏开始稳定，投篮的弧度在修正。

第五次出手。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唰——”

空心入网。

看台上响起几声零散的喝彩。顾言深像是没听见，他走到篮下捡球，转身，回到三分线外，继续投。这一次，他的动作流畅了许多，起跳、出手、落地，一气呵成。

球又进了。

林晚星的眼睛亮了起来。

“嘟——”

哨声响起，比赛开始。

裁判把球抛向空中，周浩和对方中锋同时起跳。周浩的手指先触到球，轻轻一拨，球飞向顾言深的方向。顾言深接球，转身，面对防守他的三班球员。

那是个高个子，手臂张开，像一面墙。

顾言深运球，动作依旧有些生涩，但速度很快。他向左虚晃，对方重心偏移的瞬间，他猛地向右突破，一步过掉防守，直冲篮下。对方中锋补防过来，高高跃起，试图封盖。

顾言深没有硬上。

他在空中停顿了零点一秒，身体微微后仰，手腕一抖，球从对方指尖上方飞过，精准地传到早已等在底角的队友手中。

“唰——”

三分命中。

“好球！”看台上爆发出欢呼。

林晚星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上。顾言深在跑动，红色的15号在人群中穿梭。他的跑位很聪明，总是出现在最合适的位置。防守时，他的脚步移动很快，手臂张开，像一张网，几次成功干扰了对方的传球。

但他确实在伪装。

林晚星能看出来。有些动作他明明可以做得更流畅，却故意加了点笨拙；有些机会他明明可以自己进攻，却选择了传球；有些防守他明明可以更强势，却只是点到为止。

他在控制。

控制自己的表现，控制在“会一点但不太会”的范围内。

可即便如此，他的身体素质还是藏不住。一次快攻中，他从后场启动，速度极快，像一道红色的闪电，瞬间甩开所有防守，接球上篮得分。落地时，他微微喘着气，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冷白的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