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在梦里也能做梦吗?
听起来像套娃,答案却是可以。
我被摇醒的时候嘴里发苦,脊柱僵硬得像麻花,面前的人影跌跌撞撞,好不容易聚焦以后,扶住我肩膀的是一个朱唇皓齿的男孩子。黑甸甸阴郁的眼睛倒射出我自己的脸,头痛影响了我的判断力,我迷迷糊糊说:
"咦,你怎么缩水了。"
漂亮得像男鬼的年轻人默不作声地盯着我看。
"你在哭,"他说,"所以我把你叫醒了。"
我摸到他的麻花辫,解开发尾旧得很厉害的红绳,将辫子一丝一缕地拆开,手指熟稔地插一进柔滑的黑发里,像琴弦一样拨弄起来,一如过去的千千遍:
"你当时为了假扮成恭弥把辫子剪了,真的很可惜。"
"养了那么多年呢,"我轻声说,也不知道在说头发还是顾影自怜,"你怎么舍得呢?"
少年还是不说话,只是放开了扶住我肩膀的手。我跌回床垫上,后脑勺被砸得有点懵。脑子似乎清醒了一瞬间,我试图挣扎着起身,少年已经爬上了床,结实的大腿几乎缠住我的腰,他把我的手摁在脑袋两侧。
所以我也是他的蝴蝶标本吗,被他用大头针固定在天鹅绒衬垫上?不允许不美丽,也不允许软弱。
我们的头发不恰当地缠绕在一起,像再续前缘。
"我和他很像吗?"他平静地问。
"谁?"
"你梦见的那个男的。"
"什么叫那个男的,多难听啊,说得好像捉奸一样,"我的智商依旧掉线,"不就是你。"
他摁在我脉搏上的拇指轻轻一顿,勾起笑唇。
"哦?"他说,语气像只小兽,尚未长成的体型即便笼罩在我的身体上方,也貌似没什么攻击性,"你会梦见我吗?"
"我宁可梦见被我杀死的人也不愿意梦见你。然而,是的。"
"你觉得我漂亮吗?"
"漂亮是漂亮,"我老实说,"就是有点儿烧心。"
风:"......"
我做了一件令我社死一辈子的事。
我轻轻挣脱了少年的手,改为搂住他僵硬的脖子。
少年的后颈苍白,骨节突出,如同不见天日的蛇。这条年轻的毒蛇却在我的把玩下微微仰头,温驯地闭上双眼。
我仿佛可以用指甲剖开他的身体。
因为磨折,正和忆念,幻梦,叹息,希望和哭泣一样,都是可怜的爱情缺不了的随从者*。
我却没有折磨他,他黑漆漆的内脏流出来对我有什么好处呢。我只是抚摸着他单薄的喉结,平和地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嗅到了年轻远东人发丝里的皂荚气味,夹杂着一缕咖啡的清苦。
风刚刚去过咖啡店了吗?我记得这个老登一直很抵触洋饮料,哪怕他最好的朋友是咖啡因重度成瘾者。
他交得都是些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一个个的都想泡我。
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女孩为了一个拥抱,挨了很多不必要的艹。
十四岁以后,我再也没有得到过母亲的拥抱了,我估计他也没有。这点儿临水自照的怜爱,使我满足地蹭了蹭少年的侧颈:
"你太恶毒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应该藏得好一点。那么或许我会自欺欺人一辈子,永远都不离开你。"
对于一个东亚人而言,你必须得有足够的动力,才能离开家。
仲夏夜蛊惑了我,爱情的花汁也蛊惑了我,我忍不住口吐真言:"毕竟你很强。我永远都不必担心失去你,可惜你伪装得不太好,你也太害怕失去我。全部都是你的错。"
过度的恐惧害了他也害了我。
"我可以蒙上你的眼睛,"少年细声说,语气努力显得游刃有余,"你喜欢这样吗?我真的不知道女人喜欢什么。"
三合会堂主的夫人试图碰他的时候,风把那对夫妻一块儿填进了装满水泥的垃圾桶,沉入了灯火辉煌的维多利亚港。夫妻确实是应该鹣鲽情深的。
"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但我总是清楚我不喜欢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我眩晕的大脑终于完成了艰难的开机重启,开机速度被全国99.9%的用户打败了。我意识到房间里月华如水,一个呼吸沉重,眼睛黑得可怕的少年压在我的身上。
春梦和噩梦长着同一张脸。
"啊,"我茫然地陈述,"你不是云雀恭弥。"
"太好了,我现在知道了他的全名。"
"我刚刚还在梦见狱寺隼人。"
"狱寺隼人也是岚属性吗?"少年露出一个略显压抑的端丽笑容,"还有别的名字吗,老师?"
我:".............."
以这种姿势在床上喊老师和dirty talk有什么区别。
我面无表情地一脚朝他踹过去。
但风不是某些无能的□□废太子,不会被我踢下床。他只是隔着袖子抓住了我的小腿,从我的掌心抽走绑头发的红绳,系在了我的脚踝上,这个过程中几乎是下意识地回避和我有肌肤接触。
但他的眼神,那种男人看女人的不清白眼神,我曾经在同样一张脸上见过,只不过在很长时间里我都在装糊涂。我确实很擅长蒙住自己的眼睛。
"抓住你了。"他居高临下地说。
我试图去给小登的行为辩护,比方说是小孩子的占有欲之类的。
毕竟我15岁的时候也没想男人啊,我整天乐呵呵想的都是成为里世界最强的大空,考上985,去彭格列的家族墓地探险,搞不好能挖出金发的英俊幽灵给我当仆人,以及去迪士尼打卡。
天地良心,我15岁跟风出去应酬都是坐小孩桌啊,中途还会溜出去趴在饭馆水族箱上看鱼。
小登的下一句话彻底打破了他是个好男孩的幻想:"你这样也太没戒心了,我姑且也是个男....嘶——抱歉,请别再打我了,都是reborn教我的。"
-
回想起来,中午风赴约的时候,她趴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蛹,嘴上嘟囔着"晕碳了",一直到晚上他回来都保持着这副病恹恹的姿态,有可能是食物中毒了。
为什么会愿意吃他做的饭菜呢?
"因为食物是不应该浪费的。"
她咬到一块虎皮青椒,辣得眼泪都流下来了,坠在浅玫瑰色的面颊上,只好含泪又吃了一瓣五仁月饼:"我这顿不吃,你自尊心受打击,以后不给我做了怎么办?那我不亏死了!"
所以他以后也能成为某个人视若珍宝,以至于失去的时候怅然若失的存在吗?
"没有谁一开始就是厨神,就当吃忆苦思甜饭了。"她说。
想要看她哭泣。
象牙色的皮肤会泛红,嘴唇变成油润的豆沙色,一看就很甜。她抬头试图把眼泪憋回去的时候,颈子纤丽得像鸟。想要见识玫瑰一共有多少种颜色。
但也想看她笑,她笑起来像天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