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还有四个半月结束,142天。
陆韩翎把这个数字写在便签上,贴在床头。每天晚上躺下来之前,她会打开计算器,从今天的日期开始,一天天地往下减到10月31日。
她用计算器算完一遍,又用脑袋继续算,算到脑袋转不动了,算到眼睛有些睁不开,算到只想得起这件事,不用再想到别的事情。
她不知道谢秾华还能做出什么事来,工作汇报从一周一次变成一周两次,接下来会不会变成每天一次。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算日子,数字一天一天地减,减到四个月后的那天,她告诉自己,到了那天就一切就结束了,合同到期,合作结束。
她在心里排演过那天很多次场景,把最后一份文件放到谢秾华桌上,说:“谢总,合作愉快”,然后转身走出去,给彼此的八年时光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但她心里也清楚知道谢秾华不会让她安安稳稳走到那一天,这个认知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可她需要那个数字,那个数字是她在水里抓住的一根浮木,不抓就会沉下去。
她把计算器放下,打开手机备忘录,标题:撑住。下面的内容写:6月11日,还有142天,明天就是141天,日子一天一天的减少,总有一天结束。
最后把手机放在枕头下,起身去浴室里洗漱,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的青灰色越来越重,盯着镜子看了几秒,叹了一口气。
回到卧室,从抽屉里拿出安眠药,倒出一粒放在掌心,她看着那粒药,想起药剂师说的话:安眠药不能长期吃,你试着减少剂量服用。
她担心减了剂量就睡不着,睡不着就会闭眼,闭眼就会看到那扇门,她不想看到那扇门。
她把药放进嘴里,喝了口水,咽下去,关了灯,躺在床上,等药效的时间,脑子里已经开始算数字。
142。141。140。数字一个一个往下减,掉到100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觉得自己能撑到,数字继续在脑子里往下减。99。98。97。
药效终于上来了,意识开始模糊,数字在脑子里散开,像被人吹散的蒲公英,飘得到处都是。
她迷迷糊糊中抓住了最后一个数字,紧紧握在手心里,然后意识掉进了一片黑暗里。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
她睁开眼睛,觉得今天是她一个星期来,睡得最好的一天,看了一眼手机。
早上七点零三分,打开备忘录,把142改成了141。然后起床,洗澡,换衣服,出门。
咖啡店门口停着那辆红色的玛莎拉蒂。
她没管,推门进去,收银员朝她点头:“美式?”
陆韩翎笑着点头。
那个声音又从身后响起:“再加一杯拿铁,少冰不另外加糖。”
陆韩翎没回头也知道是谁,谢秾华走到她旁边,她余光看见谢秾华今天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脸上带着淡妆。
陆韩翎没看她,接过店员打包好的美式咖啡就往店外面走。
谢秾华语气温和地开口:“今天周四。”
陆韩翎当然知道,所以她停下了脚步。
谢秾华继续说:“下午两点,我去你工作室找你。”
陆韩翎把咖啡杯换到另一只手上:“为什么改地方。”
谢秾华理由早就想好了:“上次去你工作室,没顾上参观,这次想仔细看看。”
陆韩翎没接话,推门出去了。
下午一点五十分,谢秾华就到了陆韩翎工作室楼下。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已经褪色的招牌,上次来是5月28日,她俩一起吃了午饭,气氛很好。
她那时候只顾着看陆韩翎,看她认真工作的样子,所以就没看办公室的摆设,今天她要好好看看。
前台小陈看到她,站起来:“谢总好!陆姐说您两点到,我去叫她……”
谢秾华微笑着:“不用,她去楼下帮我买咖啡了,我在这里等她。”
小陈没多问,点了点头就坐下。
谢秾华推门进了陆韩翎的办公室,里面的布置比她想象中简单。
工作台是黑色的办公桌工业风格,上面堆着图纸、色卡、几支马克笔。窗台上有两盆龟背竹,叶子绿得发暗,土壤是湿的,应该刚浇过水。墙角放着着几个纸箱,封得整整齐齐,上面用马克笔标着年份—2023、2024、2025。
她先扫了一眼那些纸箱,然后走向办公桌,陆韩翎的手机就放在键盘旁边,她知道陆韩翎的密码。
谢秾华解锁之后,屏幕上是备忘录。
她往下划了一下,从6月10号开始,到今天,每天一条,数字一天一天减,标题都是:撑住。
谢秾华看完,把手机原样放回去。
她又走到挂衣架旁边,陆韩翎的手提包挂在上面,拉链半开着,她伸手进去,摸到一盒药,标签上写着“艾司唑仑片”,打开一看里面还有大半
她又摸了摸包的夹层,手指碰到一张对折的纸,抽出来一看,心理咨询预约确认单,安心心理咨询室,王医生。时间:周六上午十点。挂号人:许诺。
谢秾华看着那张纸,手指在纸张边缘摩挲着,她把预约单折回去,放回口袋夹层,药盒也放回包里,拉链拉回原来的位置。
她走到窗边,拨开百叶窗往下看。
陆韩翎就站在巷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从巷口走来,阳光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谢秾华把百叶窗合回去,走到沙发上坐下。
她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周六上午十点,她去看医生,然后锁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