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伊苏一夜未眠。
他坐在门槛上,脊背挺直,金发在晨雾里泛着微弱的光。昨夜那盏油灯早已燃尽,残油凝在碗底,像一小块琥珀色的泪。夜风从板壁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将他的衣角吹得轻轻翻动。他没有拢衣,也没有起身。
远处传来细微的响动,有人醒了。是莱瑞尔。他从木棚里走出来,翠色长发披散在肩侧,没有束起。经过伊苏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嘴唇翕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像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他什么都没说,擦着伊苏的肩侧走过去,在不远处一截枯木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他也没有睡,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
伊苏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上,那里,雾气和夜色还在纠缠,灰白与深蓝搅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
菲洛斯从木棚另一侧走出来,他也没有睡。他向来睡得很少,昨夜更是几乎没有合眼。他走到伊苏身后,靠着木棚的立柱站定,没有说话,也没有坐下。
三个人站在雾气里,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天边的灰白色终于开始稀释夜色,久到雾里有什么鸟扑棱着翅膀从枯枝间飞起。
还是伊苏先开口:“我先护送你们去东边。”他的声音很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决定,“往荒山走,等你们安定下来,我再动身去皇家魔法学院。”
菲洛斯没有回答,垂着眼,看着自己脚边一株被踩断了茎的野草,那草叶上还挂着露珠。
莱瑞尔抬起头,手指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泛白,用力到指甲嵌进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痕。他把那几道痕掐得很深,像是要用疼痛压住什么。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可是……”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有东西堵在喉咙里。
伊苏侧头看他。
莱瑞尔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那双碧绿的眼眸里全是隐忍的泪,不肯落下来,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希瑟拉还在里面。”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自己说着说着就会哭出来,所以拼命地、用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内层密狱,神殿的祭品。”
伊苏没有说话。
“我们东行之后,帝国上下都会乱。清猎例行日一到,谁也不知道神殿会做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像是那根绷了一夜的弦终于到了极限,“他们可能提前献祭,可能转移,可能……”
他说不下去了。泪水终于落下来,一颗,两颗,砸在泥泞的地上,无声无息。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嚎啕都让人心口发紧。
“我求过菲洛斯。”莱瑞尔说,声音碎成了几片,怎么都拼不回去,“他说不能冒险,不能为了一个人搭上全庇护所的人,他说得对。”
他转向伊苏,眼睛已经红透了,睫毛上挂着碎掉的泪。
“但你要去人类的地盘,要去帝都,要去皇家魔法学院,这些地方离关押希瑟拉的地方不远。”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在哀求,小到像怕惊动什么,“能不能顺便去看一眼?能不能告诉我,她是不是还活着?晚了就来不及了。我不是要您救她,我知道你一个人做不到,我只是想知道她的消息,知道她还活着就够了。”
他说完,垂下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肩膀在微微发抖。他在等,等一个回答。
伊苏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莱瑞尔以为他拒绝了,长到他开始后悔开口,后悔把这个不该由别人背负的重量放在了伊苏肩上。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救她。”伊苏说。
莱瑞尔猛地抬起头。
“但我会去看。如果她还在,我会想办法。”
莱瑞尔愣在那里,泪水还挂在脸上,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试了几次,喉咙里只挤出一些细碎的、不成音节的响动,最后他用手背捂住嘴,把那些声音全堵了回去。
菲洛斯站在不远处,他的黑眸在雾气里显得格外深,像藏着很多说不出口的东西,那些东西沉在眼底,一层一层,暗影叠着暗影。
“顺路。”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不出意外,希瑟拉会被送往帝都的地牢,正好和皇家魔法学院在同一个城区。”
伊苏转眸看他。
“你去看她,能救就救,如果救下了让她往东走。”菲洛斯的声音平稳得像没有涟漪的水面,但那双黑眸暗了暗,“东边深山,我会在那里等。”
莱瑞尔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菲洛斯。
“你之前说,”
“我知道。”菲洛斯打断他,声音不重,但很坚定,“但你说得对,晚了就来不及了。”
他看向伊苏:“所以,伊苏。你不用护送我们了,我们躲藏这么久有能力保护好自己,你现在就可以动身去帝都。但记住,能做到多少是多少,不要硬拼,活着最重要。”
伊苏点了点头。
菲洛斯转过身,朝着木棚的方向喊了一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