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抬手指向地牢深处阴暗迂回的廊道。那条廊道的尽头，远远地、隐约地传来重甲碰撞的沉闷声响和法师术法运转的低频嗡鸣。那声音不大，但像针一样扎进耳朵。“神殿备选祭品全都单独关押在内层密狱。那里层层结界封锁，重兵昼夜轮守，更有专属祭司与法师常年镇守。如今外层结界崩乱，内层只会即刻锁紧法阵，全面戒严，戒备愈发森严，根本难以靠近。”

他的声音不带感情，像在背诵一份作战手册。

“此刻贸然闯入，不是营救，是自投罗网。我们三人一旦暴露，必会被重新擒获。非但救不出希瑟拉，你、我、他，全都要葬送于此。”

一旁伊苏静静聆听。他的清冷目光落向密狱深处的暗沉方向，那条廊道黑得像深渊，看不见底，但他能感知到，不是因为法力，不是因为灵觉，是一种更原始的、关乎生死存亡的直觉。那片区域弥漫的沉沉威压，肃杀冰冷，层层禁锢，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是难以逾越的森严壁垒。他未曾开口，只淡淡看向失落落寞的莱瑞尔。他的眼底藏着一丝无声的默许与温和宽慰，不是承诺，是理解。

莱瑞尔身形一僵，唇瓣微微颤抖。理智告诉他，菲洛斯所言句句属实，他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就劝过自己，不要冲动，不要连累别人，不要做无谓的牺牲。可对挚友的牵挂与煎熬依旧汹涌，酸涩堵在喉头，无从辩驳，只剩满心无力的怅然。所有侥幸、期盼与隐忍，在此刻碎得彻底，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怎么都拼不回去。

他垂落眼眸，肩背颓然下坠，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尽数褪去，白得像一张纸。他早已深谙族群宿命：温柔无用，羁绊廉价。身为无血脉天赋的混血精灵，连自救都是奢望，何谈救赎他人？

他沉默了。很短的一声沉默，短到像是只眨了一下眼。但他垂眸片刻后，再度抬眼时，翠色眼底褪去了慌乱崩溃，只剩倔强与恳切。

“我清楚内层守备森严，贸然行事只会拖累你们。”他的声音沉下来，不再是恳求，更像是陈述。“今日你肯带我逃离，已是莫大恩情，我本不该再多奢求。”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可吾族本就命如尘埃、身不由己。若是同族之间尚且互不惦念、互不守望，我们与任人宰割的器物，又有何异？”

“我虽然没有种族天赋，但被困此地的时日里，我从未一味消沉。地底巷道、隐秘暗角、守卫轮值规律、结界薄弱缝隙，我全都默默熟记于心。我从不是只会拖累旁人的累赘。”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可以为你探路、警戒、收敛气息，替你避开沿途所有凶险。”

“只要你愿意救她，为此我甘愿以身赴险，不计得失。只求你，”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像是有东西卡在喉咙里。“只求你，永远不要彻底将她舍弃。”

菲洛斯闻言默然片刻。那双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看着莱瑞尔，看见了他的颤抖、他的倔强、他红透的眼眶和那不肯落下的泪。冰冷决绝的语气缓缓柔和，像冰块在掌心慢慢化成水。他带着沉甸甸的无奈与郑重开口：“我并非冷漠薄情、见死不救。只是逃亡之人，最忌意气用事。唯有活着，才有等待时机的资格；唯有活下去，才有重逢与救赎的可能。”

“我明白你的心意，也信你的隐忍与赤诚。内层密狱凶险森严，不必你多说，我心中自有掂量。”

他的目光越过莱瑞尔，看向远处的暗廊。

远处地牢深处，重甲碰撞与术法流转的声响依旧隐隐传来，像远处正在敲响的丧钟。

“如今内外动乱，内层戒严只会愈发严苛。一时冲动，只会尽数覆灭。”他的声音沉下来，像锤子落在铁砧上，一下一下，稳而有力。“我向你许诺，待我们平安脱身、寻得稳妥落脚之地，摸清布防破绽，我必会谋划周全之计。希瑟拉我绝不会放弃，只要她尚有一线生机，我定寻机将她救出。”

莱瑞尔唇瓣微微颤抖。他没有说话，因为他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心底愁苦未消，惶恐却卸下大半，像是有人从他肩上搬走了一块巨石，虽然胸口还是闷的，但至少能喘气了。前路依旧渺茫，希望微弱，可这一句郑重应允，已是绝境之中最珍贵的暖意与寄托。他将万般无力与怅然压入心底，轻轻点头，默然应允。

三人趁着囚狱大乱、守卫□□的空档，侧身隐入幽深廊道。

残碎的阵光沿着四壁簌簌坠落，像碎掉的玻璃渣子，点点飘灭。紊乱的魔能在空气中肆意冲撞，发出低沉的轰鸣，震得廊道两壁的石粉簌簌而下。整座地底囚狱早已秩序尽失，乱象丛生。逃亡之路步步惊心，没有人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一队巡逻兵从转角冲出，没有人知道那些失控的魔能会不会突然爆炸，没有人知道身后那些正在交战的权贵们会不会突然停火、一致对外。

他们不敢停。也不敢快。快会发出声响，快会引来注意。每一步都踩在恐惧和勇气之间。

可行至廊道转角，前方骤然传来整齐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的，是一整队。铁靴踏在石板上，节奏统一，沉重有力，像心脏在擂鼓。

追兵，已然近在咫尺。

菲洛斯的脚步瞬间顿住，伊苏的呼吸微微收拢，莱瑞尔的脸更白了。三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死神在一步一步走过来。

廊道的尽头，暗影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