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岫听完仙珠旧事,心头乱绪缠结,久久无解。她默然片刻,抬眸灼灼望向霍仙婢。
“仙姑。”她轻声道,“您既述尽他人过往,不妨说说自身际遇?”
霍仙婢眉峰微蹙,缄口不语。
离岫上前轻拽她袖角,连声追问:“您自何方来?为何孑然一身?为何待我格外照拂?您言我是故人之女,那故人究竟是谁?你与他,又是何等渊源?”
问罢,她静静凝望,眼底满是恳切期盼。
霍仙婢垂眸沉吟。穿堂风过,掀动案头书卷,纸页翩飞如白鸟展翼。良久,她方才开口,声沉如落潭青石,漾开浅浅余韵。
“吾本霍氏女,闺名仙婢。霍氏昔年,乃仙门望族,只是汝未曾听闻罢了。吾自幼慕道,贪长生之术,厌家族繁礼,常独入山林,采药炼丹,自在随心。”
她稍作停顿,目光穿窗而出,落向茫茫天际,追忆旧岁流光。
“昔年有一人,与吾同月同生。其人性情疏朗,不拘俗法,行止随心,不问正邪。世人皆斥其为魔道,唯吾知其本心赤诚,远胜诸多伪善正道。你我结为至交,誓共生死。他常笑言:‘仙婢拘于仙门,岁岁年年,何其寡味?不如随我浪迹四海,纵酒长歌,方是人间快意。’”
语至此,霍仙婢唇角掠起一抹浅笑意,转瞬寂灭,渺无踪迹。
“后他不为世道所容,遭正道围剿通缉。霍氏闻之震怒,责吾勾结魔道、辱没门楣,强逼吾与之断交。吾执意不肯,族人便设计诱我归家,囚于后院,禁绝出入。方寸囚地,日夜唯听檐铃摇曳、墙外更鼓相应。彼时我尚不知他身陷死局,只觉心绪沉郁,如笼鸟涸鱼,万般窒闷。”
“待其亡讯传来,吾方觉世间再无牵挂。遂破囚而出,斩断宗族牵绊,自此孤身飘零,萍踪无定。霍氏再无仙婢,世间只剩一介采药闲人。”
离岫屏息静听,指尖悄然攥紧。
霍仙婢回眸望她,眸光澄澈止水,缓缓续道:“汝问吾为何待你亲厚。非吾刻意偏爱,乃是天道借你之身,令吾了结昔日夙缘。吾负故人良多,唯以残躯护你一程,聊赎前愆。”
“汝所问故人身份,时机未到,暂且难言。但有一语,你需铭记于心——”
她抬指,轻点离岫心口,又落于自身胸口。
“世事如弈,众生本非棋子。奈何身处局中,多是身不由己。你今日所历困顿、所生迷惘,皆有根源。恰如种树,深根盘埋地底,经年不见天光,世人皆谓空无。待春来破土,枝繁叶茂,方知根深,方得树高。你此生失忆,非天道责罚,实为天道护佑。天机太早,如幼苗曝于烈日,转瞬焦枯。待你根基稳固,万事自明。”
离岫怔怔出神,唇瓣轻动,半晌低语:“仙姑所言,我不甚明了。”
霍仙婢难得展颜,笑意清淡温软,如冬日破云一线暖阳。
“大道从非一听便悟。道理从来先存于心,后践于行。今日不解,且牢牢记下,来日岁月,自会通透。”
离岫似懂非懂颔首,将这番话语字字镌刻心底。纵然懵懂,她亦知晓,这是关乎自身的至关紧要的箴言。
堂中复归静默。离岫抬手抚上额间宽幅抹额,暗青织物贴肤微凉,五年朝夕相伴,早已仿若与生俱生。
“仙姑。”她轻声发问,“这抹额何时方能摘下?阮叔叔说,待我能掌控灵力便可卸去,可我至今不知灵力形迹,不知要等到何时。”
霍仙婢抬眸,指尖轻触抹额上流转的银纹。
“你想摘?”
“想!”离岫眼眸骤亮,满心期许,“这抹额笨重难看,旁人皆是清丽发带,唯独我形同伤兵,日日戴着,甚是窘迫。”
霍仙婢未接她稚语,指尖在符文上稍作停留,随即收回,语气淡然寻常:“摘了吧。”
离岫倏然愣住:“什么?可阮叔叔分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