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颜淼照旧去所里上班,临近中午的时候在茶水间碰见了蒋颖容,对方打量着她的脸色:“你是不是没休息好,脸色有些差……”
颜淼瞥了眼镜子,与镜中的苍白面孔对了个正着,她扯扯嘴角:“有点吧。”
“哦……”蒋颖容像顾及她感受似的试探:“所以主任是已经跟你说了吗?”
十五分钟后,新诚主任的秘书看见颜淼快步往这边走来,她预备好微笑回应对方的示意,结果对方完全忽略了她,目不斜视地直接进了主任的办公室。秘书觉得有些奇怪,但也不多么在意,毕竟谁都知道颜淼是主任一手带出来的徒弟,有要紧事直接进去找主任也不奇怪。于是等颜淼的背影掩入玻璃门后,她又重新拿起手机翻起了闺蜜群里的消息。
何著作为新诚所的主任,在没有大事的情况下,每周只固定来所里两次,周一和周四,大多数时候会和所里的其他合伙人共进午餐。现在已经到了饭点,他本准备去赴约,但看见颜淼一脸冷凝地走进来,便知道这饭大概是吃不成了。他和自己的小徒弟对视几秒,在对方开口之前,他率先拨通了内线,让秘书取消今天中午的安排。
颜淼竭力想装作在聊一件再也平常不过的事,但蒋颖容方才的话“听说这次要先提拔沈琳做合伙人。你别灰心,明年还有机会。”还在她脑中盘旋,她发现自己做不到,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对她有多么重要。
她沙哑着嗓音:“您为什么……?”
何著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神态中有审视的意味:“是用沈琳取代你的事,还是我没有立刻告诉你这件事?”他客观而平静地陈述:“关于前者,你也知道,沈琳是老李好不容易从致德挖过来的,当初就承诺过两年内会升她做合伙人。上周启安电气已经和她签了委托合同,由她担任那起巨额专利纠纷的代理律师,管委会提议把擢升她的时间提前到今年,我没有反对。”
“至于后者,我原本是想等管委会正式过了会再告诉你的。”
颜淼咬牙:“所以您现在是告诉我,我这些年的努力付诸东流,沦为所有人的笑柄,这才是我该有的结局?”
何著由着她发泄情绪,过了一会儿才说话:“你知道一些同事私下怎么称呼你的吧?大小姐向来要风得风,这次没有要到,消息自然传得快,倒也不至于就是笑柄了。”
“如果你替所里争取到了宜味庄的IPO项目,别人提沈琳的时候我还能挡一挡,但是你没有。”颜淼启唇想要说话,何著的语气却严厉起来,意味着不想听到颜淼关于这件事的任何辩驳:“我知道你有选择的自由,但这是你作为颜思平女儿的底气,而不是想成为合伙人的年轻律师。”
“所以这是我爸的意思,对吗?”颜淼知道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只难看地笑了笑,眼底有隐忍的水光。
何著看见她这个样子,叹了口气,语气也随之缓和下来:“我不会害你,你爸爸更不会。很多人都知道你和孟臻的关系,这时候低调一点也没有错。”
“好了,淼淼。给自己放个假,调整一下。你还有很长的时间,不必急于这一两年。”
颜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对着落地窗想了很久,从刚入行、自己第一次独立做案子,一直想到现在。最近她好像总是这样,越来越多的时间用于独自消解情绪。
在她的少女时期,她曾有着非常旺盛的倾诉欲,热衷于跟亲近的人分享每天的喜怒哀乐。后来苏夏南离开了她的生活,她便学着像其他的大人一样,把种种心情藏在心底,时间久了,好的不好的都会烟消云散。现在随着年纪渐长,她已然越来越怠于表达自己的感受,而无需刻意掩藏自己。带来的负面影响是,她大多数感情经历都非常短暂。
她花了一个中午收拾自己的情绪,等到秘书告诉她预约的客户到了,她已经拿出平时的态度相迎。
对方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着打扮看去生活优渥,但显然不是CBD精英式的优渥。他上下打量颜淼片刻,最后露出一丝颇有意味的笑容。颜淼被他看得不是很舒服,但没有表现出来,最终两个人还是在茶几旁边落座。
这个案子的标的不大,至少对于他要付出的律师费而言。在颜淼解说案件思路的时候,对方也并不如何专心,像是枯等她讲完,然后终于可以说出那句在心中盘旋了许久的“就按您说的来办”。
“好。”颜淼微不可查地挑挑眉,打算起身去拿合同,这时候就听中年男叫住她:“颜律师。”
颜淼回过头,中年男笑了笑:“其实我还有一个案子要请您帮忙。我被康达给告了。”
这人被起诉的理由是商标侵权,在市场上卖假货赚得盆满钵满。
颜淼礼节性地微笑:“商标案件不是我执业范围,我恐怕帮不上忙,你需要找其他人。”
男人很懂行似的点头:“那行,你介绍一个律师给我,我用你介绍的,500万再涨20%,谁都有份,不让谁白忙活。”
“我帮不上忙。”
男人笑起来:“颜律师,再装就没意思了。谁不知道你爸啊?报纸上怎么写的来着,杉市的打工皇帝,康达帝国掌门人。请你爸让下面的人把案子撤了,不过一句话的事。你帮不上忙,还有谁帮得上?”
之前也偶尔会有这种“醉翁之意不在酒”找上门的人,颜淼打发这类人可以说驾轻就熟。只是今天,此情此景让她觉有种喘不上气来的压抑。
我做的这些对我爸来说只是小事业,我一年那么多案子,他是不会处处替我斡旋的。——她想这样说,但说出来只会引人发笑。
“抱歉,我去找人换杯水。”抛下这句话,她径直出了办公室。
颜淼在洗手间里洗了把脸,把脸埋入掌中的纸巾里。她静静地埋了一会儿,直到脸上的水珠都洇入纸巾,她才抬起头。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最后,镜子里的女人再看不出一点失意颓丧的样子。
等回到办公室,她已经能客客气气地告诉对方:“商标不在我的专业范围内,而且我接这个案子存在利冲,所以确实没法接。”眼看对方还不死心,她彻底放弃再装下去:“我爸除了女儿,还有亲戚、同学、朋友,你这么喜欢找路子,不如挨个去试一下。反正我爱莫能助。”
趁对方一时震惊地说不出话来,颜淼打开办公室门,示意附近工位的一个律师助理过来,声音不高不低:“送这位先生出去。”
“对了,另一个案子的15万咨询费,记得让他结了。”
*
时间明明才过去半天,给人的感觉却无比漫长。颜淼提前下了班,却不想回家,便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在街上闲逛。
这个时间点的路况并不堵,她随意地开着,转过街角时看到熟悉的景物,却一时想不起这是哪儿。她不由放慢车速,才发现自己竟然开到了朝阳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