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认为靠家里且做事浮躁的颜淼继续吃饭，懒得接茬。

于是她爸的话题又不知怎的绕到别处，问：“你和小孟什么打算？要不要结婚？他爸快退下来了么？”

这次颜淼终于开口了：“要不等他下次过来吃饭，您再好好问个够吧。”

这顿饭最后当然是不欢而散。颜淼没有留宿，从家里出来便径直开车去了附近一家酒吧。在吧台点了一杯酒，正打算一个人静静，结果一转头就恰好撞上一帮子住在她家附近的朋友。人家见着她的开场白也是这么毫无惊喜：“颜大律师，听说苏夏南回来了？”

第二天，颜淼头疼欲裂地从床上醒来，收到了朋友发给她的小视频。

视频背景是昨晚的酒吧。镜头里的女人有着一头浓密长发和一双明亮俏丽的杏仁眼——颜淼再熟悉不过的脸，正是她自己。高清画面中，她面色如常，只是眼神有点飘忽，一只手撑着下巴，指间夹着一根不知道谁给她点的烟，说有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想跟大家聊聊。

“苏夏南回不回来跟我有关系么？一个个都来问我。怎么不去问问他，被退了婚灰溜溜回国是什么感觉？”

“那些破事儿我自己都快忘了，你们倒还记得清楚。”

众人揶揄、吹口哨、起哄的声音快掀掉天花板。

到了这里，颜淼已经不想看下去了，结果视频里恰好悠悠响起一句：谁叫当初被甩的人是你呢~

这个声音很熟，但身边茶里茶气的人太多，颜淼不好确定具体是谁，只能对着屏幕磨了磨牙。

接着她就看见自己整张脸正对着镜头，轻飘飘地回了一句：“但心虚到七八年不敢回来的，左右不是我么。”

啪，颜淼摁灭了屏幕，把脸重重压进枕头里，生平第一次体会到社死是什么感觉。哪怕是当年苏夏南不告而别，她也没在人前散德行散成这样。

*

鉴于这次酒后破防实在是让颜淼丢尽了脸，小视频事件之后她便一直过着离群索居的日子，不社交不喝酒，推掉所有聚会邀约，每天定点上下班，定点跟在国外交流的男朋友视频，外加一通嘘寒问暖，一天天的，连她自己都快相信她就是孟臻他妈心里的完美儿媳妇了。附带的好处是再没什么人跟她喋喋不休地谈论苏夏南，反倒是她自己给律所同事去过一个电话，问了问苏夏南那个项目的事，得知已经在撰写法律意见书，她便彻底不再记挂这件事。

很快，一个月又过去，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加班夜晚，颜淼再次接到了来自她亲哥的电话，主题是质问她为什么最近都不回家。

这人大概是又在夜店鬼混，背景音十分嘈杂。颜淼拨动鼠标滚轮继续浏览文档，八风不动：“妈让你打来的？”

颜森没好气地反问：“你说呢？”随即又忍不住教训：“颜三水，我说你多大了，怎么还跟青春期似的专拣人肺管子戳？对着自己爸也动不动开呛？”

“不就是讲到了苏夏南吗？你跟我说说，这是什么不能提的事么？”

颜淼有点心虚，刚想说行了行了，这周末就回家认错，这时背景音里恰好滑过一道谈笑声，传进颜淼耳朵里，是一种似远还近，在记忆里泛起一串回声的浮佻语气：“我又怎么了？”

颜森没有对插话的人作出回应，反而是不懂为什么另一头忽然没了声音，便质问：“颜三水，你在听吗？”

反应过来的颜淼松懈了握着手机的力道，下一瞬便毫不迟疑地回敬：“你倒是不呛。你不过面上应承爸妈今年就定下来，背后照样跟一帮网红搅和在一起罢了。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从小谁比得过你呢，哥哥？”

甩下这一通，颜淼便挂断了电话。一个人发了几秒呆，然后面无表情地拉黑了颜森的号码。

这天晚上，颜淼做了一个梦。她梦见初中某个暑假的下午，阳光透过高高的落地窗照射下来，像是金子融化在地上，窗外不时传来几声干燥炎热的蝉鸣。

她爸爸临时要出差，她妈妈和家里阿姨正忙上忙下地准备行李。颜森出门上击剑课还没有回家，出门前他交待说今天会有同学过来借书。一个数月前刚转学到他们班上的男生，他的新铁哥们儿。

每个人都在忙，借书的任务自然落在了她头上。她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盯着面前这叠对她来说毫无挑战性的奥数书，一边漫无边际地想颜森真是个说谎不眨眼的骗子，说是去上课，实际是带着他的新女朋友，隔壁班那个瓜子脸麻杆腿的班花，去了游乐场。

她妈妈是海城人，带软和的南方口音，叫她淼淼时，声调总是一个第三声一个第二声，眼看颜森说的时间到了，门口传来门铃声，便呼唤她：“淼苗呀，去接一下客人，你哥哥的同学来了……”

她轻叹一口气，勉强打起精神走向前厅。

门打开的刹那，她看见一个少年人。他背光站着，抬起脸露出一个微笑，金灿灿的阳光才渐渐落到他的脸上，照亮他的发丝，在盛夏的风中轻轻晃动。

他们对视了一小会儿，然后他歪了歪头，以一种打趣又斟酌的语气开口了：“淼……苗？”

颜淼倏然睁开眼，窗外已天光大亮。房间内的布置显示这是她常住的市中心公寓。

她一个人在大床上躺了会儿，很快便摆脱了梦中的情绪。她默默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傻逼，然后翻身起床，准备去所里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