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一人一仙离开了昌州东衙门,回到边郊小院。趁着月色在小院里来回踱步的程道长,拍了拍脑门,发现自己真是漏了那么一个线索。程恩没来得及跟不知在何处神游的雁殊公子招呼一声,给彭越飞了只鸽子,拔腿就跑。
他原本想着,那群黑衣袍究竟是何方神圣,可以缓几日再审再追,反正那个幕后黑手贺念慈已经在网里了,不愁抓不到小的,省得自己跟雁殊仙君东奔西跑,最后还可能出差漏。
他不知那些黑衣袍道人身处何方,记录在册的孩童里还有许多明摆着是已经逝世的。寻常的人生老病死,很难在命盘里被察觉一二。
但是有一个人例外,那位沈家的小少爷。
程恩遵循祖训,窥看了路上所有人的命盘,唯独漏过了那个沈小公子,那个仙人托胎的沈小公子,因此漏了一环。他从沈夫人口中问出了沈公子的生辰八字,仙人转世命中带的气运也比他人强一些。沈小公子最后逝世的地点,指向的是——龙虎山。
那日见着的洪文轩,原来倒不是因为黑袍兄大张旗鼓地做法才那么惊讶。他惊讶的是龙虎山附近都是有些门道的人,黑袍兄居然真敢在自家门口明目张胆。
幸好幸好,包裹里传送符空了,但他脖子的锦囊里还扣出了一张传送符。
.
程恩猛地睁眼,抬眼就看到车厢顶上那大大的限制道法阵,画阵的人真有几分本领。车厢内,漫起一缕悠悠的异香。
悠悠转转,一行骑在马背上的黑袍人,来去无踪地进了山谷。
.
一间牢室的角落里,堆着一众昏睡中的大小团子。这个装神弄鬼符的后劲真是大,让程恩晕得头昏眼花,过了好一会儿,才好了一些。小身形的程恩醒过来,默默地数了数,不知从哪儿又冒出了几个萝卜头,比刚才在马车上数量要多了。除了他,一共十二只豆丁。
程恩在这个牢室里转了一圈,一边上手就摸一边啧啧惊叹:“有门道有门道。”
壁上挂着元始天尊的工笔画像,案前奉着一盏香炉,炉火清净。牢室四周都暗刻满了云龙鸟兽,梅兰竹菊,不打眼,细看十分有味。顶上按着三垣四象二十八宿画满了星象,每个星象都是由萤石砌上去的,一如夜空。
这间牢室凿在一座山里,葺得方方正正,位置比较高。穿过圆木障栏往外瞄,就可看见牢室下侧方的位置有一个青铜大炉鼎,以那个炉鼎为中心,四周都是玉石雕刻的水榭池木,各式各样栩栩如生,宛若人间仙境。
周围没有人守着。
听到细微声响,阿陀猛地睁开眼,警铃大作,就要找阿罗。阿罗在他身边睡得昏天黑地,不知做了什么好梦。阿陀白了一眼,心下一松,看清自己身处的暗室之后,眉心再次结成小疙瘩,想必是被转移了,也不知是何处。
程恩见有人醒了,跳着蹲在阿陀跟前,招招手,“嘿呀,你醒啦!”
是那个新来的,阿陀朝外边努努嘴,低声:“你怎么被抓来的?这是哪里?外面那群人是谁?”
想了想自己这身衣服的来路,程恩挑了一个问题回答道:“我给我娘拔草药,在山林里迷路了。”然后就程道士扒去了衣服。
为了安抚这个丁点大的娃,缩小版的程恩咧着嘴扯了一个笑。可惜人变小了,面部表情也不协调。
阿陀咽了口唾沫,心中直发毛,甩了甩头继续直入主题:“他们为什么要抓我们?你有没有办法解开我身上的绳子?我们怎么逃出去?”
程恩口里叼着不知从顺过来的细香棍子,挑了一个问题回答,含糊不清:“谁知道呢?抓去炼丹吧。”然后三下乘五,挨个给这群豆丁松绑。
阿陀见此人有些本事,再问:“我们要怎样逃出去?”
程恩嘿嘿笑了两声,从明显过大的鞋子里抽出一打点火符来。
阿陀:“……”
把小娃们逐一拍醒,程恩带领着他们出了牢室,下了石梯。底下有一片玉石林子,他们沿着一条白玉小路在这片玉石园林里窜。
人靠衣裳马靠鞍,这群娃娃不大听从程恩的吩咐,倒是很听阿陀的话。毕竟破烂的山野装和一看非富即贵的陀公子,还是后者可信些。
整片玉石林子是在一座山体里直接挖空的,山顶上同牢室一样远远地镶了不少发光宝石,映射着外面的光。里边光线虽然黯淡,也能看出日光变幻,眼下正沐浴着似火斜阳,算算时间,外边该是黄昏。羊脂白玉砌成的石阶小路,五步一长坡,栅栏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白玉狮子,形态各异。两侧是黄和田玉整体搭的屋舍楼房,翡翠雕刻的小丛竹林生长在四周,一路上点缀黄玉赏菊。平躺的青玉上雕刻着戏水游鱼,渗出细密晶莹的水珠。
整片玉石园林里有八道卦门,分别对应着阴阳八卦。他们朝正南方,乾门而去。
程小恩在前头带头,阿陀背着尚在昏睡的阿罗在后边截尾,一串小娃悄无声息地走得飞快。
阿陀把背上的阿罗往上提了一提,脸颊红红地看着队伍最前那个,只比自己高了一个头,不知哪里来的大哥哥,愧怍起来。自己不好好修习法术,只得连累起旁人来。
末路狂奔,弯弯绕绕,程恩总算找到乾卦的卦门——镶金带银,龙飞凤舞,闪瞎双眼。他倒是很想把门上的金银扣一点带走,又怕触了什么机关,咬牙切齿只得作罢。按照风水师的套路和禁忌,所谓坐北朝南,阴阳调和,此处乾门多半是唯一出口。
这段路下来,虽然没有遇上巡逻的,跑跑停停也是够呛。除了稍有修为的程道士,身强体壮的阿陀和刚刚睡醒没走几步的阿罗,剩余的小孩现在都煞白着一张脸,喘着长气,半响说不出话来,却也没人嚷嚷着要休息。
见前面都停着,阿陀牵着阿罗走上前来,看到了那扇镶金的门,气喘吁吁地问道:“怎么不走了?”
程恩摆摆手,打量着门上三横行的古木转轴,道:“外面可能有巡逻,你们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先出去看看。”
阿陀刚想说我同你一起去,看了看四周一遛串的小孩,同意道:“那我留下来看。”
这些玉石雕刻的亭台楼阁,里面留的还是活门。楼内所见物器,均袭唐风,一桌一椅,皆合常例,随时可以住人。程恩寻了一处隐蔽的小阁子,把一溜的娃娃全部塞了进去。通过阁上的窗棂,阿陀还能看到乾门附近的举动,帮忙放哨。程恩同阿陀对了对手势,又商议了有突发情况该如何处理。
交代得差不多之后,程小恩飞了几张黄符出去,看着黄符消失在空气中后,这才翻身出了小阁。
这会儿光线渐暗,玉石林里边黑影幢幢。程恩毫无阻碍地扭开了乾门的开门转轴,在门缝中瞧见一处廊亭和竹林甬道,四处冒着浓烟。因着程恩刚刚那几张起火符篆放的一把火,在乾门附近把守的还剩下两个黑袍守卫,都背对着他,一时谁也没察觉有个小人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乾门开在山石壁上,内里变着花样奢华,外头倒是内敛了许多,不细看看很难发现山壁中还开了一扇门。趁着薄薄的夜色,程恩躲在影子里,顺拐地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巡查。
.
天师派,灵枢殿。
一个垂着长长白胡子的老翁在香室里兀自打坐,身后是杨家祖师爷——一个同款白胡子老翁的画像。嘎吱一声,屋门被一个道童推开。
道童头顶着两个角髻,只在门外边探了个头,“师伯,杨厚师叔的病一直好不起来,杨宣师叔让再做次法事乞天,昨天就说了,我给忘了。”
杨老这才睁开浑浊的双眼,“告诉他我知道了。直接让你宣师叔去办就好了。”
杨厚这小子,几个月前外出办事,不知怎的着了旁人的道,连追踪符这种东西都差点带了进师门,眼下神智还有些不清。
道童道:“宣师叔说这次祭祀要提前,让我来告诉师伯一声。”
杨老摆摆手,理了理宽大的袖子。“让你杨宣师叔处理,叫阙廷做准备就是。”
天晚了,四周的石灯幢都亮起来,里面是桔红的火。灵枢殿称得上是整个天枢派最安全的地方了,后山起火一事,这里一点也不受影响。道童一蹦一跳地从内殿出来,哼着歌谣往杨宣住的灵岫阁去。其实他有些怕这位宣师叔,毕竟宣师叔的面具就很能唬人。不过,旁人都道宣师叔是顶靠得住的人。自师伯在灵枢殿闭关之后,宣师叔和杨厚哥成了整个门派的主心骨。
那道童走了一路,最后停在灵岫阁其中一间房门前,扣了扣紧闭的屋门。等到屋内传来几声细微的回应,道童才端正道:“宣师叔,师伯说阙廷那边全由您吩咐。”
话音未落,屋外熙熙攘攘涌进来一队家丁,慌张道:“宣师叔不好了,阙廷里面的人不见了!”
屋门嘎吱一声缓缓打开,一张银白色的万媚面具飞了出来。细长僵直的眼,殷红的唇,嘴角含笑,正是阿陀在马车上见到的那张。面具下宣师叔的声音四平八稳道:“乾门守着。”
……
程恩在这个不知名的门派溜溜哒哒,贴身带着的罗盘指针一直噼啪地转呀转,最终也没搞清楚这个邪恶的势力究竟窝藏在龙虎山的哪一个洞口。好在,龙虎山地下水丰富,程恩倒是熟悉地势。一出乾门,就能看到远山上有一片杉树林子,程恩在密林里打圈儿绕,找到了一处隐秘偏僻的水溶洞。决计先让那群娃娃转移阵地,从长再议。
程恩从杉树林子里钻出来时,不知不觉一钩弯月上枝头,树影重重,已是深夜。巡逻的守卫多了起来,举着火把不知在找些什么,一片混杂。程道士细思极恐,莫不是那群娃娃被发现了罢?
搔首恐慌,程恩直接略过乾门附近那群来者不善的黑衣人,身手不甚敏捷地往北边那扇坤门而去。
坤门入,乾门出。绕了一座山,费了不少脚力和时间。程恩才气喘吁吁地抵达坤门。这扇坤门与对面的乾门并无二异,只石门之上多了一块古朽厚重的牌匾,上面依稀刻了“阙廷”二字。借着身形小,四周光线又昏暗,程恩摸进了阙廷。里边一支巡逻队伍,提着小灯笼,与小程道长正巧打了个照面。
一刹,巡逻队手里还勉强亮着的灯笼,齐齐灭了。
程恩一鼓作气,举着路上捡回来的棒槌,见人就敲。
“怎么回事,你干嘛推我?”
“不是,有人过去了!”
“果然有情况……”
一阵阴风一吹,巡逻队手里的灯笼又突然亮了起来。不远处还有细微移动的光亮,似乎是火把。
领头的黑衣人磨了磨牙,“追!”
那群人对这个地方的“一草一木”格外恭敬,探查得也格外细致。不消多久,程道士绕道远远超了黑衣人,直奔那群娃娃所处的小阁楼。
见程恩回来了,阿陀十分欣喜,正要问及如何,便被程恩打断,“现在,走。”
一串团子听了指令,很快整理好,干脆利落地跟着程恩出发。
路上,阿陀想起什么,指了指被玉石遮挡的某一扇卦门,忙道:“我刚刚到左边那里看过了,是个死门。”
方才等了半宿,也不见这个叫花子回来,阿陀实在放心不下,把阿罗狠狠地告诫一番之后也跑了,只不过没往程恩离开的方向跑。
程恩点点头,整片玉林有八道门。除却乾坤门,其余的要么封死,要么有机关。看来设计阙廷的人有好生之德,没让这个小豆丁吃瘪。
一串团子在黑暗里无声地快速奔跑,远远的地方时不时蹦跶出几张游动迅速的火符篆,扰乱敌方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