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简仙君,您又来看我们家君上啦。”
玉舒山上的红门开出一条小小的缝,一童稚探出个头,一挪一挪的把厚沉的双门推开了稍微大的一条缝。
裹成粽子的山简仙君,在漫天飞雪里,哆嗦打了个把时辰,才把这开门的小祖宗盼来了。也是,除了他这么个纨绔二世祖,谁大冷天那么得闲,到这么座连个门童都没有的山上来。
山简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又磨了磨自己的手掌,问候道,“阿罗,你们家仙君又在画竹子呢?”
阿罗抬起头,白绒毡帽下胖乎乎的脸蛋子红彤彤的,“嗯,啊陀给仙君掌墨呢。”
山简携着小阿罗,熟门熟路地钻进玉舒家的书房。不消旁人招呼,便自动自觉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窝着。
山简仙君威风八面地坐在老竹椅上,头上顶着一个娃。这把看着平常,实际上也平常的把编竹摇椅,是他的专属宝座。
光线有些昏暗的书房内,另外一只看上去一样软乎乎的团子,正专心致志地磨墨。玉舒山上统共有两个仙童,一个叫做阿罗,一个叫做阿陀,都是三四岁孩童的模样。
阿罗赖在山简的肩上不肯下来,见阿陀不理他,偷偷摸摸地喊了一声,“阿陀。”
小啊陀恭恭敬敬地研磨,压根儿没留意书房里多出的两个仙,听到阿罗毫不注意音量的这声,猛地抬起来。
阿罗抓着山简的发髻:“阿陀,山简仙君这里有好玩的。”
阿陀白眼翻到山沟里,心道:你没见我正替君上磨墨吗?胆子这么肥,敢在君上面前大声嚷嚷。
阿罗看不懂阿陀的眼色,只好扒拉在山简的头顶,给手里的两只草蚱蜢编对话。
玉舒山上,有一个玉衡仙君。
玉衡仙君在上一场仙魔大战中战功赫赫,天界的三皇子便赐了这么一座仙气腾腾的玉舒山给他,连带指了两个贴心的小童服侍左右。那两个小童,一个叫永康,一个叫永慕。
小阿陀心里有个秘密,他不是一般厌恶自己这个名字。
这倒怨不得他。但凡你曾经有过一个风花雪月的名儿时,突然变成王家李二狗,搁谁谁都得疏解疏解。尤其是这个名儿还是旁边这位专心画画的自家君上亲自给起的,埋怨不得抗拒不得。名字这疙瘩事儿,阿陀疏解了上千年,决计需要第二个千年才能稍稍舒缓伤痛。
书房之外,鹅毛大雪,风声呼呼。
玉衡仙君今日又是一袭白衣,发丝未绾,一副百无一用是书生的模样。萧萧的几笔,落下苍苍的竹子,一轴终了,玉衡仙君搁下手里的大楷硬毫。阿陀及时反应过来,立马熟练地把画卷烘干,卷起,起身放到阁楼里堆着。
待阿陀收拾完,玉衡打起坐来。
山简见没分给自己一个眼神,翻了个身。把窝做一团睡着的阿罗当做暖炉,塞到自己怀里。肚子上多了一份重量,山简偷瞄正在打坐的冷面仙君。
山简:看我!
山简:快看我!
玉衡感受到时不时飘来的目光,总算抬起了颇为金贵的眼皮,道:“有事?”
冷面仙君的声音清冽好听,山简急忙贴到玉衡跟前去,从兜里掏出个形似蟾蜍的小玩意儿来:“江苏那边来的玩意儿,能够学公鸡叫,还能报警咬人,有趣?”
蟾蜍适如其时地叫唤了两声,“喔喔喔——”
玉衡合上眼,打坐。
山简:“……”
山简搜肠刮肚,仙界最近还发生了什么大事?大伙儿不都吃喝玩乐唱小曲……诶等等!
他灵光一闪:“有个秘辛!东海第十五个女儿胭脂出嫁了!嫁给了西海的那个糟老头!”
玉衡动了动眼皮,没理他。
山简将锲而不舍发挥得淋漓尽致:“还有个秘辛!不知道哪家的公子犯了事下凡历劫去了。”
玉衡这回是睫毛动也没动。
山简:“……”
山简泄气,噢地一声,默默回自己的躺椅上准备和阿罗一起打呼。对于每日只需想着如何消磨时光的山简仙君来说,想方设法让玉衡稍微理一理他,是他这千年来的生活动力。
玉舒山后山有一大片竹林,都是玉衡仙君亲自种下的,玉衡不在书房画竹子,多半就是在后山竹林。阿陀抱着半人高的画轴往内院的阁楼走,雪地里留下一串小小的脚丫子印。
当初听闻三皇子殿下把他和永康派去给战神仙君了,阿陀欢喜了好久。要是什么时候君上突然慧眼发现他这块璞玉,大发慈悲教他个一招半式,他就可以早日飞升,当个小神官。
刚来到玉舒山时,还想当然地背了一大串赞扬竹子的诗词,好讨他家主子欢心。什么高风亮节胸怀坦荡清雅脱俗,怎么好听怎么来。君上喜欢上竹子实在是太对味了。你瞧,君上那脸君上那身姿,君上那风骨,不染纤尘一美人。
现在想来,自己当时还是太年轻,君上他除了风骨格外清冷,平日里连个人都格外清冷。
阁楼里已经堆了近千年份的画轴了,清一水的竹子,清一色的水墨。阿陀找了个地方搁下玉衡刚刚画好的竹子,就原路回去了。
回到书房,君上不知哪去了,只见阿罗与山简一同安眠。
如此这般颓废懈怠不思进取,阿陀头疼的厉害,一把抓起与周公一同摸鱼的阿罗,怒声:“晚膳,要准备晚膳了!”
还有一句阿陀没有喊出来,睡,你就只知道睡,整天都在睡!
阿罗傻傻地睁开眼,然后迷迷糊糊地靠在阿陀肩上,流口水。
君上自是早已辟谷的,就连那个终日游手好闲的山简都有几分深厚的法力,晚膳只是两个仙法低薄的豆丁为自己准备的。阿陀觉得自己这千年来浪费光阴,一点长进没有,千年前是这个模样,千年之后还是这个模样,糟心得后槽牙疼。他拖着又睡过去的阿罗往后厨去,闷头闷脑地对付一顿。
第二日,雪停。
山简又悄悄地溜进了玉舒山,阿陀在前院中苦练剑招,阿罗在花树下睡得香甜,呼儿一串一串的。
看见山简,阿陀向来没什么好脾气,拿剑指着山简,朗声:“玉舒山什么时候想进就进了?”
山简避开一副保家护主模样的小豆丁,直往书房跑。
书房没人影,山简也没乐趣了,折回来蹲在阿罗身旁看着阿陀挥动木剑。山简自己的剑法就一塌糊涂,看着阿陀乱七八糟的走位,颇为同情。遂上前打肿脸,装了个教书先生。
可惜,阿陀原先按照自己独特的剑招来,虽然旁人看得惊心动魄,却勉强能发挥一点阴森的剑气。山简这一通瞎指点,陀小豆丁就彻底成了个耍大棒的。
阿陀眼角抽搐,诚恳谢过山简的一番指教后,急忙把人撵走,道:“君上在后山竹林。”
山简扬长去也。
在雪山竹林滚了半天,山简才瞧见竹林里一个白影,背对着他,正在舞剑。
天动地动,林叶翊翊,天际隐约有雷龙蛰伏。山简差点被卷进风口,只能死死地抱紧身边粗壮的竹子。
风起云涌,尔后风停。
山简与狂风一同呐喊呼啸,玉衡收了剑招才敢把抱得死死的竹子松开,扶着老腰跟玉衡打招呼。
玉衡十分难得地没直接无视他——他瞥了山简一眼,然后自顾自地走开了。
玉衡常在后山竹林里浪荡,既是浪荡,平日里多半啥也不干,要么就是坐在山石上,站在竹梢上,默默地发呆。今日是难得活络了一顿筋骨。他手里的惊蛰宝剑用得顺手,便干脆用剑鞘挖起了竹笋。
跟上来的山简看着在泥坑里出入的惊蛰,差点儿吓得丢魂,这可是祖传的大宝剑啊!
吓得丢魂的坏影响就是,山简忘记了他究竟是干嘛来的,只好有来无回地同玉衡聊起天,从诗词歌赋单谈到人生哲学,也不管玉衡究竟听不听,反正他说得很开心。
扯了一个午后,嘴炮不停,山简从东南门的石像嘟嘟讲到后花园,总算想起了一些重要的事情,一本正经道:“太微桓的小公子被贬下凡间历劫,不知怎么的找不回来了,若灵毕竟以前对你有恩。大家七嘴八舌又往魔族余孽头上扣了,你要不要到凡间跑一趟?”
玉衡转过头,狐疑地看着他。
仙魔大战下来,玉衡仙君负伤,把前尘忘了个干净。玉衡自己也知自己记忆有损,却也不刻意寻回。不过说跟魔族有点牵连,毕竟战神封号在他身上,他是得去看看的。
山简一阵唏嘘:“这娃娃供奉的长生灯早熄了,估计魂魄早就都散了。上天庭么,你又不是不知道,也就只剩太薇桓的几个忙前忙后了。小烨遣了摇光下凡去了,没打听个所以然。”
挠了挠头,山简问道:“玉衡,你去看看吗?”
玉衡依旧背对着他没有反应。
既然如此也就算了,山简叼着竹叶继续八卦蒜皮鸡毛,他笑道:“西海那臭老头儿跟胭脂是带球跑,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居然还糟蹋别人家姑娘,啧啧不检点……”
玉衡道:“在哪?”是问那小公子下凡去了何处。
山简一愣,默默低下头:“昌州。”
千年来,任凭山简怎么叫唤诱惑也好,玉衡仙君基本上不加理睬,从未曾踏出过玉舒山的山门。山简心中欢喜,忙道:“给我带点小吃食回来,要热腾腾的。”
衣袂飘飘的白衣仙君,转眼消失在山简跟前。
中原国,昌州。
昌州刚刚入冬,一派蒸蒸日上的好风光。熙攘的中央街上,白馒头黄皮糕,包子屉热气升腾。酒楼,旅驿,沿街的买面小摊。闺房的胭脂,老汉的跌打膏药。从娘亲那处讨来一只红风车,嗷嗷大叫的孩童。吆喝声、讨价声、还有说戏先生冗长的声线,在空气里满满当当。
玉衡散了神识,整座城并无一丝一毫的魔气,并不是魔族作乱。
若灵的儿子此次托生在承州官家沈家府上,沈老爷第三个妾室所出。大半年前,五岁的儿子走失时,还是家中最小的孩童,如今沈府这会儿又添了一个小娃娃,许是为了冲喜。
玉衡特意去沈家看了一趟,毫无收获之后便决定打道回府。临行前,匆匆看了繁忙的昌州大街一眼。
这地方热闹的让他有些头疼。
阿罗很喜欢跑到凡间去买烧鸡,这是他睡醒之后非常有精力做的事情。阿陀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每阿罗形迹可疑地到后院牵玉舒山唯一一头仙鹤时,阿陀总会本着照顾小孩子的心态,跟上前去。
今日宜出行,宜买烧鸡。两只豆丁一人捧着一只金黄流油的烧鸡,回到玉舒山。好巧不巧,玉衡仙君从昌州跑了一趟回来,陀罗糯米团们正好吃得油光满面,被抓了个正着。
阿罗见了君上欢天喜地,满手油水地跑去抱君上大腿,拿出留到最后的鸡腿,邀请道:“君上,吃鸡噢。”
反观阿陀,忽然见到自家君上很是震惊,连咀嚼也忘了,捧着半只鸡的手也不知放那里。他们偷偷跑下去会不会被发现了,那只仙鹤会不会不能给他们使唤?阿陀突然意识到作为一个小仙童,为了一只烧鸡,费尽心思绕过那么多守卫跑去凡间,是一件多么可耻的事情。
一直遗忘在脑后“不得无故下凡”这一戒律也回想起来了,阿陀急忙抹了抹手上脸上的油,低头等罚。
玉衡不着痕迹地原地消失了许久,阿陀才呐呐地抬起头,看向啃鸡的小永康,疑惑问道,“君、君上呢?”
阿罗摇摇头,脸颊的两团白花嫩肉一鼓一鼓,专心啃鸡。
阿陀心花怒放了,君上真是仁慈真是体贴,就连他们无故下凡也没有责罚他们。阿陀喜滋滋地看向阿罗,眼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喜悦,猛地,冲着阿罗大怒:“这是我的鸡!”
玉衡径直到了书房,铺开一卷玉版宣,蓦然落了笔。
阿陀跟阿罗一番争执,陀哥儿总算夺回了烧鸡的主权。阿罗眼巴巴地看着阿陀把从他手里抢走的鸡消灭得一干二净,口水流下三千尺,愈发看着可怜。
可惜阿陀是铁打的心肠,看着阿罗吃不到的模样,一通舒爽,嚼得带感。等俩只糯米团意识到自家君上又在书房画竹子赶紧跑去伺候时,玉衡差不多已经完工了。
长幅卷轴里是一座墨色的都城大街。一笔勾过的行人,整齐的店铺街道。
玉衡心不在焉地动着笔,见到阿陀后简明扼要:“石黄。”他需要别的颜料。
阿陀反应不过来,不需磨墨吗?待阿陀看仔细了玉衡在画些什么后,屁滚尿流地跑去库房拿颜料。
阿罗一只娃看着玉衡画画,平日里玉衡很少使唤他。阿罗小手撑在桌台上,空着两条腿一晃一晃的。另一边,阿陀费劲脑汁把压箱底不知几百年前的石黄取出来,灰头灰脑地送到了书房。
陀罗俩屏着气,一同膜拜玉衡气定神闲地作画。
画面中央是一个道士,身形修长,看着面善。破败的黄大仙转世小旗帜在这个破败的摊位中很是扎眼,旁边有个叉着腰的泼皮户儿,似乎在争吵。
玉衡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街景,朝阿陀道:“收起来。”
阿陀:“噢……”
山简在竹林里哼了一会儿山歌,见玉衡没有很识时务地出现,便唱了一宿的山歌。
仙山就是仙山,没什么蚊虫叮咬。只不过,仙山就是仙山,寒冬料峭,山简一人在偌大的竹林里冻得泗涕横流。
冻成冰棍的山简心中疑惑万千,不该啊,再怎么着也该回来了。往前院挪了过去,没见着玉衡,只见着了一脸高深莫测的阿陀,和难得不睡觉,用左手跟右手玩游戏的阿罗。
山简搓手取暖:“小陀子,你家君上回来了吗?”
阿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