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蝉忘不掉海藏当初的嘱咐,疫病一事终究像个谜团,被包裹在火焰中,至于是否消失殆无人知晓。
她和闻昭来到平州的余川县已经一月有余,这里地处偏僻,而且离边境线很近,往来的商贩也很多。
近日都在传又要打仗了,张蝉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听见这样的说法。
余川县的大夫很少,愿意给穷苦人家治病的大夫更少。她初来乍到,遇见的病人一般都是乡野间患了风寒或者下痢的百姓。
白天张蝉留在木屋里和忘嗔分药材,晚上闻昭将搜寻来的医书典籍念给她听。
他一边念,她就一边写。
她自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短短半个月,数本药典已经了然于心。虽然幼时有母亲为她启蒙,让她略通医理,但她还缺一位老师,一位真正能传授她医术的老师。
这日她蹲在门口侍弄药材,见到快下雨了就将东西收回屋子里。
忘嗔跑了进来,“姐姐,前边有一个员外的女儿得了病,她的病症来得急,她家里人想姐姐她上门看诊。”
“找我?”张蝉纳闷,“你是不是听错了?”
她并没有开设医馆,也没四处宣扬,平时也只是熬一些治风寒和下痢的药汤送给附近买不起药的老人和孩子。
以她现在的水平,在余川县百姓的眼里压根不会放心到让她这个瞎子来给人治病。
“真的我没骗你。”忘嗔一边拉着张蝉的手,一边往李员外的府上走。
到了李府大门,众人见到她拿盲杖的样子顿时大惊。
李员外见到张蝉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冲着管家骂道:“你怎么回事,让你去请大夫怎么请个瞎子回来!”
李夫人道:“老爷说的张大夫是临街的那个,你请的这个是个什么人啊?”
张蝉站在大门外有些尴尬,身旁的忘嗔气鼓鼓地说:“好歹还是个员外呢,真没教养,这下雨天的你们请错了人,害我们白走一趟不说,还对我姐姐出言不逊。”
“嘿,你个小毛孩子嘴够厉害的,看我不好好教训你!”管家说着就要将忘嗔扯过去,正欲动手时,张蝉闻声护在忘嗔前面。
她拄着竹杖,冷声道:“既然是弄错了,我们走便是了。但你方才欺负我弟弟,你必须向他赔不是。”
管家打量着她,大声怒骂,“臭瞎子,还挺横,信不信你大爷我......”他看见后头是台阶,正想上前将张蝉往台阶下推。
他的手触碰到张蝉前,寒光一闪,一把长刀突然横在他的身前。
长刀横在半空,隔开管家与张蝉的距离。
持刀的少年面色漠然。
管家脸色瞬间煞白,他被这个不速之客吓得说不出话。
李员外见到站在张蝉身前的人容貌十分出挑,手上那把刀仿佛闪烁着寒光。他顿时觉得此人是个硬茬子,手上的刀兴许还沾了不少人命。
闻昭停在她的身侧,手中的伞柄倾斜,伞面上细碎的雨声落进了她的耳中。
他懒得跟管家废话,将手一抬,刀锋直接对准对方的脖子。
管家方才的嚣张气焰顿时被扑灭。
李员外像是换了一个人,低声下气地说:“这位小公子,我府里的下人方才无理冲撞了这位姑娘。是我管教无方,我,我这就让他向张姑娘赔不是。只是这刀剑无眼,你还是把刀收了吧。”
余川县往来的人口里,本地人较少,外地人居多,除了边境贩马的商贩,来往这里最多的就是蛮人。
李员外见闻昭虽然是大周人的打扮,可是仔细打量,他发现闻昭的眼眸里隐隐约约透着一点赤色。
李员外恍然想到了什么。
他走南闯北做生意多年见识过不少人,单从闻昭特殊的瞳色再结合五官,他立刻惊觉此人身上分明是带有北岚人的血统!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他不想惹是生非,赶紧蹿腾着管家向张婵赔不是。
“老爷,老爷,不好了,夫人让您赶紧进去,小姐咳血了!”李府的丫鬟突然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李员外也顾不得家门口的这场闹剧,他正准备往屋里去,听见张蝉突然开口。
“能否让我为李小姐看诊,或许我能治好?”
*
张蝉坐在床榻边,她的手覆在李兰心的腕上。
她没开口,一旁的李夫人倒是急得不行,忙让管家找别的大夫。
张蝉没搭理身后的冷言冷语,轻声问李兰心:“李小姐,你这里疼不疼?”
见她指的地方是胸口,躺在榻上的李兰心立刻点点头,“疼,疼得喘不上气。”
“几天了?”
“三天。”
听李姑娘说话的气息虚弱,脉象急促,说话间连带咳嗽,这些症状都和之前她在慈云寺里遇到的那些病人很像。
张蝉问:“你可曾去过庆州?”
床上的李兰心还没开口回答,一旁的李夫人已经将管家请来的大夫带了进来。
那位大夫当即就把张蝉挤出门边,一边掏出药方,一边不紧不慢地说:“李夫人放心,李小姐得的只是风寒,老夫治疗风寒最是拿手。待我开一副方子,包管小姐药到病除。”
大夫开完方子正欲离开,就听站在身后的张蝉道:“等一下,李小姐脉象急促,高热体燥,你不能用治疗风寒的方子。”
张蝉话音刚落,周围所有人都看向她,那大夫没好气地说:“瞎子也能做大夫吗?这到底我是大夫还是你是大夫,老夫行医这么多年,还用不着你这个黄毛丫头指教。”
张蝉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李小姐的脉象和症状不像风寒,像是染了瘟疫。我曾在别的地方接诊过类似的病人,这些人和李小姐的症状很相似,所以你还是再仔细瞧瞧。”
“瘟疫?”
短短两个字,吓得李夫人差点昏过去。
“大胆,你这丫头妖言惑众,我看你是来李老爷家骗财的吧。”大夫仔细打量张蝉,想起进屋前在门外碰见的少年,他道:“我知道你,你和外头的那小子前些日子来到这,还带着一个小沙弥住在后街,看你这骚模样就知道你是个不守妇道的东西。”
张蝉无言,双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微垂,眼白飞快地朝斜上方一挑。
“你这臭老头,胡说什么呢你!”忘嗔见那大夫用言语间欺辱张蝉,当即就用力踩了他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