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藏道:“姑娘不必言谢,老衲受公子所托,对姑娘多加照拂是分内之事。”
张蝉听后,想起了一些事,问:“我听闻昭说,他小的时候曾被兄长送来慈云寺住过一段时日,想来住持对他的经历应该很是清楚?”
“公子来慈云寺暂居的那年比忘嗔大点,他为家族所弃,幸得兄长怜惜送来慈云寺养病。如姑娘所言,老衲是看着他长大的。”海藏看了她一眼,沉声道:“公子那日将姑娘背上山,祈求老衲为姑娘看诊,他说姑娘是他一位很重要的朋友。”
她对闻昭来说,是很重要的朋友?
自打离开盛京,一路上她一直受他的照顾。
他为人很细心,留意到她每次下床都会撞到一旁的小木桌。今日一早她就发现每次膝盖容易撞到的那些摆件和陈设,都被人放移动到了别的地方。
作为朋友,闻昭在她心中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
张蝉听见海藏将忘嗔打发到别处后,开口问道:“住持是有话要对张蝉说?”
“张姑娘可信面相之说?老衲初见姑娘,就能判定姑娘心性纯良之人,故此有一事想拜托你。”
“住持想拜托我的事,是有关闻昭?”海藏的请求虽然很突然,她却猜出海藏口中的事,是关于谁的。
“公子身世可怜,自小患有隐疾,这几年过得苦。”海藏一叹,“他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从前也只有他的兄长才能劝住。老衲只希望倘若将来公子不慎走入歧途,姑娘能拦下他,莫让他越陷越深。”
海藏的那些话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又联想到陈平死之前对闻昭说过的那番话。
此时她的眼前仿佛起了一层雾,大雾的后面似乎站了一个人。
张蝉站在云雾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见那人身上的黑衣被血浸湿,而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个狐狸面具。
“我答应您。”张蝉恍然回过神,“闻昭帮过我,他也是我的朋友,倘若他将来遇到难处,我一定会帮他。”
海藏今日又一次为她施针,张蝉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时间,从第一次施针到现在她已经被扎快不下二十次了。
“大师父,今日闻昭不在,我可不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张蝉的眼眸动了动,犹豫片刻,最后还是问出那个自己一直很想知道的答案。
“我的眼睛,还有没有治愈的可能?”
在她心里闻昭哪都好,就是太好,所以在这件事上他不愿意让她难过,也不愿意跟她说实话。
海藏叹了一口气,“姑娘的眼疾是后天中毒所致,如今老衲只能尽量减轻姑娘体内留下的残毒。”
“那如果毒素无法彻底排除,我是不是会没命?”
“想必姑娘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自己身体的情况。老衲会竭尽所能为姑娘保命,至于能否痊愈再度恢复光明,也只能听天由命。”
她愣了一下,“多谢住持。”
张蝉的母亲大夫,她自幼也通晓医理,确实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情况。
何况当初在盛京,乳娘也请来不少大夫为她看诊,最后大家的托词都是一样的。
药石无灵。
她终究还是要做一辈子的瞎子。
“老衲曾听公子说起姑娘的一些往事,姑娘是蕙质兰心的明白人。只是世间诸事无法事事求全,应无所住,而生其心。【1】姑娘不如放下过去的执念,真正做到用自己的心去生活,届时就算是盲女又能如何呢?”
张蝉一直无法接受自己失明的事实,也因此无法抛开过去十六年里侯府千金这层身份带来的枷锁。
她是从小被名利和期望浇灌长大的孩子,令很多人望尘莫及。但她站在高处,内心也同样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自从真相大白以后,那些名利和期望瞬间坍塌。她摔得一塌糊涂,原以为自己会找个地方了此残生,可是却在那日遇到了闻昭。
他救了她,又希望她能好好活着。
直到离开盛京的一刻,她意识到自己现在拥有的才是真正的自由。
所以纵使是盲女又如何,她还是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