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笔杆在指间转了一圈。
——昨日去拜见何州同时,二皇子也在。何州同让婉儿出来奉茶,二皇子的目光从她脸上一寸一寸刮过去,像在量一件货。周衡当时坐在下首,手里的茶盏温了又凉,凉了又温,终究没敢抬头去看婉儿的表情。
虞砚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又追问了一遍:“你想好了没有?写不写?”
周衡的喉结动了一下:“......写。”他把笔重新蘸了墨,笔尖落到纸面上。
*
事情落地后,虞砚爬回车厢,后背瞬间挤进蓄满新棉花的隐囊里,软得整个人都往下陷了一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装了那么半天,可累死人了!
阳光从帘缝里挤进来,又调皮的从双膝上滑过,温温暖暖的感觉,让虞砚想起了......鸵鸟蒸蛋。
......也不知道楼百川又会准备什么美食,但,他的肚肚打雷了。
正想着,马车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虞砚的胃也跟着顿了下。
楼五的声音响起:“少爷,前面有另一辆马车挡道,咱们得等一会儿。”
“谁的座驾,让我康康。”
虞砚掀开车帷,金玉满堂的纯金招牌正好折了一缕光过来,他被闪了眼——该死的黄金招牌,迟早有一天都给熔成金砖!
再转眼时,才瞅见挡路的黑漆马车,四角包银边,拉车的马鬃毛梳得一丝不乱。
他刚要躺回去,一个穿杏色衣裙的女人踩着矮凳下了车,背脊笔直,侧脸被车帷挡住半边,只露出下巴和半截脖颈。
但虞砚却觉得相当眼熟。他放下车帘,催促道:“快快快,回楼府。”
楼五得令,抖动缰绳,车轮碾过青石板,蹄声由慢变急,转眼间已经拐过了街口。
虞砚先一步跨入楼府,穿过院子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直接推开了书房的门。
楼百川坐在案后,眼皮半垂着,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眉骨下方投射出一小片阴影。
“脸怎么拉这么长?”他慢悠悠地抬起视线,扫了虞砚一眼,又落回去。
“两件事!”虞砚直接走到对面,硬把脸塞进楼百川眼底,“二皇子也开始编造出身故事了;还有,沈檀上了二皇子的车。”
楼百川不置可否:“沈檀是兵部尚书之女,她定然是代表了整个兵部的喜好。至于编造故事......楼景瞻最爱沽名钓誉,不足为奇。”
“但沈檀不是你这头的吗?”虞砚十分焦虑。
“各为其主罢了。”
更何况沈檀失踪这么久,偏偏这时候被“偶遇”。她心里装的是什么,谁知道呢。
楼百川揽过虞砚,轻声询问,“砚儿先说今日想吃什么,好让厨房提前购置。”
虞砚的脊背挺直了一瞬,随即又软软地靠上后方胸膛:“哪还有心情吃饭,就简简单单来个九菜一汤吧。奥,对了”他仰头,“咱们的离火琉璃丹怎么样了?能上战场了吗?”
楼百川抿唇:“能炸了,但只能把人炸倒退两步。”
“那怎么够呢。”
虞砚站起来,走到窗边极目远眺,位及人臣的幻影似乎越飘越远。
他在书房里不停地踱,靴底碾过地砖的缝隙,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
吃过饭,虞砚擦了擦嘴就回家了。
他把自己扔在床上几个时辰(没睡着),翻来覆去的唉声叹气。
琥珀收了衣裳从窗前经过,看见虞砚老老实实地呆在屋里。她心想:今日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虞砚如此反常的原因,因为他正在做出非常艰难的抉择——要不要创造一个恐怖的睡眠环境,让菩萨主动来找自己!
未来几十年的尊贵VS一两年的伴虎入眠
......
窗外的光正在一层一层收走,屋里暗下来。
虞砚吹了灯,面朝墙壁和衣躺了一会儿。窗户缝里漏进来一点风,吹得他眼皮发凉。
天降其财,不取反纠。
他突然坐起来,把被子卷在胳膊底下,枕头压在上面。踩着被月光照成灰白的颜色的青砖,敲响了隔壁房门。
门缝里有光漏出来——里面还亮着灯。虞砚的手指在门板上贴了一下,又等了三息,然后用肩膀把门顶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