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又被贬了。
秉着“既来之则安之”这一道理,他选择趁天色近早先将住处加固一下。至于顾影自怜,那是深夜的事了。这就是他边疆考察员的气度。
往阿尔泰密林深处走去,一路上所碰到的活物只有零星几个牧民。粗糙的皮肤,膀大腰圆,与他这出生江南的文弱书生大不相同。
走至一个湖边,视野开阔起来。
江南那地方,小桥流水,美则美矣,却不见大气之色。再看这里的湖泊经太阳一照金光粼粼,瞧着水光澄澈,往下却只看一片幽深。
看看这水,看看这密林,看看这天,自觉渺小。
吴邪蹲在湖边洗了把脸,正欲起身砍树,不料湖边泥土湿润,他一个不稳就滑下去了。他心里骂了句,蹬水上浮,小腿肚突然抽了一下,一股扯着的疼蔓延至全身。
天要亡我也!他不禁觉得好笑,怎么会有人刚被贬就溺死了。别人都是乐极生悲,他倒悲极生乐起来。想到这儿,他心里又忍不住开始乐。
预想中的窒息感没未席卷过来,他睁开眼,看见一个男人。
男人似乎根本不受水的影响,在水中竟然还保持直立的姿势,一条腿微微曲起,长发舞在脑后,浑身线条宛若名师勾勒。
吴邪对上他的眼。
哗啦!
还没来得及瞧个仔细,他被水掀坐在了岸边。低头看去,刚才的男人半个身子浮出水面,双手撑在岸边。阳光照在那具湿哒哒的身体上,往上是那人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等吴邪的脑子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重新潜入湖了。
吴邪抗着木材加固了自己的屋舍,又简单清理了一番,把书案移到窗于旁,认认真真写下一串字:
【喀纳斯,湖阔水深,内有水怪,水怪身长五尺有余,行踪诡秘。】
写完,一股怅然从心底生起,他欲走到院里,对着月亮吟些苦诗。不想甫一推开门,就和白日里的那个男人打了个照面。
那个人主动上前一步,赤裸的身体在夜里并不清晰,只那一双眼睛明亮有神。
吴邪下意识地笑了,面对不带恶意的注视,他会冲对方笑笑。
那人向前一步,似喃喃自语又似专门说给此处唯二的人听:“你就是山神说的,我即将到来的新娘?”
什么即将到来的新娘,他皱眉:“我不是你的新娘。我是朝庭派来考察边疆的官员,吴邪。”
那人摇摇头,又道:“我叫张起灵。山神一直这么叫我。”
语毕,两人在月光下伫立良久。最后吴邪没了伤感的情绪,也被困意袭扰,转身回房了。屋外的身影似乎站了很久,反正吴邪睡着前往外看的最后一眼,他都还在那里。
半睡半醒间,他想,若他真是个待嫁新娘,说不定会感动得眼泪汪汪。或者他是个妙龄少女,见有倜傥之人为自己守候一晚,说不定真就答应做新娘了呢。
不过自己可是个大老爷们儿,怎么可能当新娘子?
次日一早,吴邪收拾了点干粮,拿着朝庭给的残缺的地图,出发了。
夏季,牧民们大多在相对较高的地方放牧,一路向上,竟到了一块巨大的山间盆地。
盆地里长满了草,牧民放声歌唱,牛羊成群,绿意盎然。亮晶晶的东西闪在绿色间,闪得人眼睛发疼,走近一瞧,却发现是条河。那河清澈、曲折。
此时正是傍晚时分,红霞映水,没有大漠孤烟直,却有长河落日圆了。
吴邪走近河流,又是“哗啦”一声。
红日倒映在晃动的水波上,只剩半截,还有半截被人类的胸脯给替代了。
是张起灵。
吴邪暗道了句“非礼勿视”,又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套衣裳,错开视线过去。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他估摸着张起灵已经穿好衣服了,便抬眼去瞧。
张起灵抱着衣袍,眼睛却是看着吴邪的,他道:“有气味。”
吴邪扁扁嘴,心道有味道怎么了,他堂堂一个男儿,有点汗味应该很正常吧。不过他已经尽力清洗衣物了,有味道也没办法。
张起灵连猜带蒙地穿好衣服,转移话题:“你知不知道有一种果子,和桃花一个颜色,底部尖顶部圆?”
“……桃子?”
张起灵摇摇头:“我只见过一回,没尝过,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过,你衣服的味道和那种果子的味道很像。”
起风了。长草飘扬,牛羊哞叫,一道风打过来。
吴邪笑开:“那你就是远山的味道。”
随风而来,扑他满怀。
“什么是远山的味道。”
“就是很清冽很自然,随风而来,让人很想亲近。”
水怪又不说话了,拉着吴邪站到了一个小土丘上。他的神情专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天哪,”吴邪忍不住向前迈了一小步,随即又立马退了回来。位置不对,看不全。
河流曲折,弯弯绕绕几百次,现在两人所在的位置,足足可以看到河面倒映出来的九个太阳影!河水已经完全变为霞色,几只天鹅静伫其间,高贵赛画。
水怪又说话了:“那你什么时候亲近我,新娘。”
吴邪纠正:“我叫吴邪。”
“那你什么时候亲近我,吴邪新娘。”
当晚,吴邪借宿在某位牧民家中。火堆旁,他写下一串字:巴音布鲁克,山间盆地,牧草丰茂,大都弯延。
写完他又出了会儿神,想到明日的路程,他的脚都开始隐隐发酸。
又苦又累奉禄少,最惨官员。
吴邪叹息一句,躺在草里,耳边是风声与牛羊声。这次他的眼泪已经酝酿出来了,他往右一偏头,看见水怪那张脸。他现在已经惯对方的神出鬼没了。
清晨,吴邪辞过热情挽留的牧民,向山下走去。张起灵在大都河的某弯折点等待。见他,直接拽着他的手跳下了河。
吴邪心中大骇,然而水只是温柔地包裹着他,没有沾湿他,也没有侵入他。等再一从水中探头,已经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了。
原来,“水”就是水怪的工具,能带其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只要有水。
张起灵依然沉默,吴邪却觉他的眼底与平常大不相同,于是吴邪弯弯眼,拍拍他的肩,夸道:“好了不得!”
张起灵看他一眼,步履匆匆往前走,徒留他在原地丈二摸不到头脑。
利用这个能力,吴邪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走完了大半个疆地。他的记录册也越来越厚。火焰山、坎儿井、塔里木胡杨、野马、云岭雪杉、池沼公鱼、鹅喉羚、魔鬼城、沙漠……均记录在册。
然后,冬天到了。
“这次去哪儿?”
吴邪停下收拾的手,回头笑道:“喀什。”
喀什是一片绿洲,丝绸之路南北线在此交汇,往来西域的人在此落脚,故而民间贸易十分繁荣。在这里,集市不叫集市,叫巴扎。
大量的人聚集于此,建筑物见缝插针地嵌在一起,街道纵横交错宛若迷宫。中原的茶叶、布匹,西域的宝石、葡萄错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吴邪站在裁缝铺里,把张起灵推到身前:“给他做两套衣裳,都要黑的。”主要黑色布料耐脏,而且便宜。
张起灵指指一边竹青色的布料。吴邪摇头:“我的衣服够穿。”
“新年就要穿新衣服。”
“好吧。”吴邪妥协了。
临走前,吴邪回过头,犹豫着采买了一块方形的红色布料。
二人在巴扎买了些面粉、牛牛肉这才慢慢悠悠往巴扎外走。中途,吴邪自己跑去买了个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张起灵只看到似乎是一个小瓶子,买完后他脸还蛮红的。
天冷了,牧民已经搬回温暖的河谷低地,女人们生火做饭,男人们看管牛羊。吴邪帮着做了点事,收获了新鲜的烤羊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