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何止不是渣男,简直是有钢铁般坚硬的原则。
夜色漆黑,贴着窗户像一面境子,宁宣看见自己破碎的影子,软塌塌一条胳膊挂在床沿。
难道是这个?
这条胳膊受过伤,有明显的疤,恢复之后就总是细细的,不影响正常生活,但还是比右边胳膊细一些。
这伤和老宁一样,都是被裁床刀片削的。
她小时候经常跟着爸爸去厂里玩,结识过一个很要好的哥哥。他们在门口的小公园玩滑梯,荡秋千,还一起吃零食。
有次贪玩,他们在厂里窜着玩猫捉老鼠。正值午休,车间人少,他俩攀着裁布机爬上爬下。结果掉到裁床上,被找过来的老宁抢下。
流了好多好多血,都没有生命危险,但代价很重。
不幸中的万幸老板有良心,保险加补贴赔了很多钱。这笔钱让宁宣童年富足,但却也是她心里过不去的结。
雨还在下。
宁宣叹了口气,把头埋进被子。明明应该是很快乐的一天,却发生这么多难过的事...
三秒后。
被子猛地掀开。
宁宣支着上半身坐起来。
她不是过分自信的人,但她仍旧清楚自己是个美女。胳膊是有点伤,但从小到大那么多追求者,证明根本无伤大雅。除非林家安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品味,否则“不堪”这两个字和她根本不沾边。
生日那晚,她能明显察觉与林家安之间牵扯的暧昧。如果真没点好感,餐厅里碰了面也不会无聊到去搅她的相亲局。
还有昨天在茶室的那些话,绝对意有所指。
会让他态度一百八十度大反转的,只可能是某个突发事件。
宁宣想到林家安看老宁断指的眼神。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澜栖湾别墅。
莲蓬头里水线哗啦啦冲,浇在凌乱的黑发上。林家安垂着眼,长手将发往后梳,水便从整齐的发际线溢出来。有些从鼻尖滴落,更多是汇聚着流过泳装模特般结实的胸肌腹肌,一路而下。
水温已调至最低,冷水淋在身上却像浇油,燥热不减反增。
林家安关了水,围上浴巾去厨房。拉开冰箱,里面只有气泡水和啤酒。
他挑最冰的水喝。不换气,整口整口往下吞。脑仁冻得生疼,身体里依旧冒火。水灌进肚子好像一下就蒸发了,皮肤烫得不得了。
林家安索性扔了水,拉开冰箱,将一抽屉冰块全倒在头上。身体和脑子都冻木了,才算暂时冷静下来。
他裹着浴巾倒进沙发,胸口上一块死白的疤。
雨还在下,隔着玻璃将花园里的灯放大。林家安抬手压在额头,遮住刺眼的光线。
嘀——
电子门锁响。
高潜滴着水进来。
看见林家安后愣了一下,脱掉外套抖了抖,“原来你在家啊,小秋阿姨说你见家长去了?”
高潜像自己家一样,去冰箱拿喝的,踢了一脚冰块,啧着嘴问:“怎么搞这样,她爸妈不喜欢你?”等不到回答,又自说自话,“我也觉得太草率。”
然后呲一声拧开瓶盖,绕过沙发坐到林家安对面,“早让你想清楚了。”
林家安靠着沙发,不动也不说话。
高潜放下水,苦口婆心帮林家安算账,“她刚毕业,比你小六岁。这个年纪的女孩,谈恋爱大概率不是奔着结婚去。就算能谈下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婚。就算结了婚,过几年二人世界,等要孩子你最起码35了。”
“35啊,性功能都下降了。久坐精子质量也会变差。现在各种放射污染、微型塑料,能不能自然怀孕都是问题。怀不上得做试管,你舍得让她吃那个苦吗?不生的话,你这颗独苗过得了爸妈那关?”
林家安还是没说话,扯过靠枕盖住脸。
其实早在第一次见面那晚,他就认出了宁宣。
她手肘有明显的擦伤,擦伤下还有旧伤。是很长一道撕裂过的口,分段突起疤痕,像被切断的蜈蚣。那里皮肤皱得不正常,像被暴力扯拽的塑料袋,看起来很薄且没有弹性。
林家安抬手摸胸口疤,十八年了,除了肤色有点差异,手感已经摸不出明显区别。
那次事故他伤得最轻。
宁宣伤了胳膊,她父亲断了手指,而林家安只是少了块皮肉。
宁宣的白裙子红了一半,抱着她父亲的手直喊爸爸。
这让林家安觉得自己像个叛徒,一个没有与她共担痛苦的叛徒。
十来岁的孩子,还不会处理如此强烈的情绪。他想补偿宁宣,但又不敢见她。刚好父母给他报的国际学校来了通知,他就逃似的去了上海。
十八年过去了,林家安见多了风浪。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足够扛起儿时压垮他的责任。
但无论出发前多么笃定坦然,甚至是胜券在握。都在看见宁宣父亲的断指时,被抽得一丝不剩。
还有宁宣。
说起父亲时她会叹气,浅浅的一口却很长很长。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滤干净,也像是在给自己放空麻痹的时间。
林家安就坐在宁宣身旁,将一切看在眼里。他才明白事情永远也不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