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的?上面有楼梯,不跳可以走下来。”
“真的?”
“真的。我骗你我是小狗。”
田静安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李佳丽的表情真诚得像在宣誓。
“……你本来就是小狗。”
“汪。”
田静安深吸一口气,终于迈出了那一步。
她走过检票口,走进那座高塔的阴影里。
李佳丽跟在后面,越往上走,光越亮。
平台比她想象的要小。四周只有到大腿的护栏,脚下是透明的玻璃——不,不是透明的玻璃,是镂空的钢格栅。她能透过那些缝隙看到下面。
下面。
一百米下面。
地面上的树变成了绿色的小点,停车场里的车像玩具,站在检票口排队的人小得几乎看不见。
田静安的腿开始抖。
她扶着护栏,往下看了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收回来。
不行。
太高了。
风从下面往上吹,穿过钢格栅的缝隙灌上来,把她的裤腿吹得猎猎作响。她觉得那个风在拉她,像一只无形的手,在邀请她下去。
不,是在推她下去。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一个人。
李佳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怎么样?看得清吗?”李佳丽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缩回去,脸色白了一下,“真的好高。”
“你不是说你不上来吗?”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上来。”李佳丽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还好吗?脸都白了。”
田静安想说“我很好”,但她张开嘴,风就灌进来了,把她的声音吞掉了。
工作人员一边检查一边给她讲解动作要领:“下去之后别闭眼,睁着眼睛才能看到最好的风景。”
田静安想说我闭不闭眼取决于我还能不能控制我的眼皮,但她的嘴唇还在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工作人员检查完了,退开一步,抬手示意她往平台边缘走。
“准备好了吗?”
“手可以张开,也可以抓住绳子。”
她犹豫了一下,张开双臂。
风从她的腋下穿过去,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去,把她的T恤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我叫到‘一’的时候,你就往下倒。”
她点了点头。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
“三”
田静安闭上眼。
“二”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里灌满了风。
“一”
她往前倒了。
不是跳,是倒。
像一棵被砍断的树,直直地、毫无保留地、把全部的重量都交给了风。
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高度,没有地面。
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自己,在坠落。
然后声音回来了。风在她耳边尖叫,心脏从胸腔里往上蹿,冲到嗓子眼,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失重感把她整个人掏空了。
她张开嘴,喊了出来,声嘶力竭!
绳子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
她被弹力拉向上,又坠下去,然后绳子慢慢稳了。
她倒挂着,头发垂下来,像一丛海草。血往头顶涌,脸涨得通红,但她在笑。倒挂着笑,样子一定很丑,但她不在乎。
李佳丽在她旁边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她。
“喝口水。”
田静安接过水瓶,手在抖,水洒了一些出来,溅在T恤上。她喝了两口,水是温的,不凉,但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活过来了。
“你刚才喊得可大声了。”李佳丽说,语气里带着笑,“我在上面都听到了。”
田静安闭着眼,没说话。
“整个山谷都是你的回声。”
“……别说了。”田静安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玻璃。
“真的,我给你录了。”
田静安睁开眼:“太狼狈了,放在相册里慢慢欣赏吧”
“啊哦~”李佳丽拖长了语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晚了。”
田静安心里咯噔一下。
“我录的小视频,已经给你发朋友圈了。”
“什么?!”
田静安猛地撑着草地坐起来,腿还在发软,但她顾不上了。她扑过去抢李佳丽手里的手机。
李佳丽早有防备,身子往后一仰,手臂高高举过头顶,手机在她指尖晃了晃,稳稳地没让田静安碰到。
“你还抢?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李佳丽你给我删了!”
“不删不删就不删。”李佳丽笑着往旁边挪了两步,跟田静安保持安全距离,“你是没看到评论区,可热闹了,有人说‘敢跳蹦极的都是勇士,听到没有人夸你呢”
“李!佳!丽!”
田静安撑着草地想要站起来,膝盖一软,又坐了回去。她的腿还在抖,像两根不受控制的弹簧,根本不听使唤。
李佳丽看着她那副又气又急又站不起来的样子,笑得更大声了。
“行了行了,你别折腾了。”李佳丽蹲回来,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个圈,“比起朋友圈那点动静,有件事更值得你关心。”
田静安瞪着她,喘着气,栗色的长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整个人狼狈极了。
“什么事?”
李佳丽没有直接回答。她把手机屏幕朝向田静安,在她面前晃了晃,然后慢慢翻转过来,让屏幕正对着她。
“某人啊,可是一举一动都在盯着你呢。”
田静安的视线落在屏幕上。
微信对话框。备注:曾弈川。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屏幕上显示着几条消息。最新的一条是语音通话记录——已接通,时长36秒。
再往上,是一条文字消息:你还好吗?
再往上,是一个问号。
“我刚把视频发上去,”李佳丽把手机递过来:“某位姓曾的就迫不及待找上来了,听到接电话的不是你他语气可失望了。”
田静安抬起头,看着李佳丽:“所以你们都聊了些什么?不会是在挖苦我吧?”
“挖苦你?”李佳丽把手机塞回田静安手里,盘腿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一脸“你太小看自己了”的表情,“那位曾先生,接通电话听到是我,第一句话就是——”
她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模仿曾弈川那种低沉的、不急不慢的语调:
“‘她呢?’”
田静安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说你还没下来,问他找你什么事,他说。”
李佳丽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田静安的表情。
“说什么?”田静安的声音很轻,但问得很快。
“‘她没事就好。’”李佳丽说,“然后他又加了一句——‘让她好好休息,别急着回消息。’”
田静安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通话记录。
“就这些?”她问。
“就这些。”李佳丽说,“哦对了,他最后还说了一句让你晚点儿给他回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