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声音很轻,“如果以后有更合适的孩子呢?您不会换掉我吗?”
如果换作以往,以我那套功利的逻辑,我本可以给他一个最标准也最理性的答案:“只要你未来不犯原则性方向错误,不给尼古拉奥带来毁灭性灾难,位置就是你的。”
可看着他那双带着惊惶的眼睛,我陡然想起了奇拉尔离开的那个夜晚。我想起这个孩子在摇晃的星车里,也是用这副表情小心翼翼地扯着我的衣角问我:雄父,雌父还会回来吗?
那些已经到了嘴边的、冰冷的政治说辞,突兀地被我咽了回去。
我放缓了语调,用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耐心对他说:“不会。等级很重要,血脉也重要,但继承不是只看检测结果。你已经站在这个位置上,也开始学怎么守住它。尼古拉奥不会因为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可能,就否定你现在已经付出的东西。你不需要和不存在的虫争。你要做的,是学会成为尼古拉奥和贡拉德都不能绕开的虫。等你真正拿稳它们,就不会有虫能因为血脉或者等级把你挤下去。”
伊莱亚的眼眶在一瞬间红透了。
大颗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慌乱地低下头,像是害怕流露出哪怕一丝属于弱者的软弱,试图用阴影遮掩。
我当然看见了。
而这一次,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冷漠地移开视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从桌后站起身,绕过宽大的长桌走到他面前。我伸出手,动作有些生疏地在少年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就像以前奇拉尔经常对他做的那样。
伊莱亚僵住了。
我不太习惯这样。他大概也不习惯。我们之间过去更多是刻板的虫族关系,很少有这种没有实际用途的接触。
可奇拉尔既然不负责任地缺席了,总得有虫学着做。
我收回手,回到桌后,把桌边一份尼古拉奥内部继承文件调出来,推到他面前。
“这是初稿。”我说,“还没有对外公布。你可以先看。”
伊莱亚吸了吸鼻子,顺着我的指尖低头看去。湛蓝的光荧映在他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
光屏上第一行写得很清楚。
尼古拉奥第一继承虫:伊莱亚·贡拉德。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盯着最末尾那个属于他雌父家族的姓氏,久到我几乎以为他要在我的书房里彻底失控痛哭一场。在今夜这个我破例允许他卸下伪装的夜晚,他最终还是咬着牙忍住了。最后,他抬起有些红肿的眼睛,极小声、极谨慎地问我: “雄父……那我,需要去信息管理处改姓吗?”
伊莱亚再问我要不要从伊莱亚·贡拉德,改成伊莱亚·尼古拉奥。
这当然可以。
奇拉尔已经自我放逐、成了整个帝国的通缉犯,贡拉德也早已被我剥皮抽筋、纳进了尼古拉奥的辅导框架之下。现在真正替这个孩子遮风挡雨、撑起继承大统的,是我,是伯约·尼古拉奥,如今只手遮天的特权。
虫族对姓氏的态度有时候很奇怪。
在社会底层的黑户或者低阶虫眼里,那两个字毫无意义,姓氏不能换来营养剂,不能挡住高阶虫落下的鞭子,更不能让一只虫在荒星的辐射里多活上三天。可一旦到了只手遮天的上游豪门,姓氏就变成了最敏感的政治图腾。它意味着正统血脉的继承、意味着资源的最终归属、意味着家族万世荣光的法理延伸。
伊莱亚出生时随了雌父姓贡拉德,是因为那时的贡拉德如日中天,这个姓氏能作为一件刀枪不入的机甲,保他在军部前程似锦。后来我一步步做大,自己升到了A级、拿到了参议院席位,也从未动过让他改回尼古拉奥的念头。
如今局势倒转,如果他想改,没有任何虫敢说半个不字。
可我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明晃晃的贡拉德,心里却毫无预兆地涌起一阵排斥和排他性。我竟然不想让他改了。
但我看着他,忽然不太想让他改。
这很奇怪。
我明明不该在意这种事。姓氏是工具,是名分,是通向继承权的一条路。只要最后东西在伊莱亚手里,他叫贡拉德还是尼古拉奥,对我来说都没有本质区别。
可如果他真的改了。
如果光屏上那一行字变成尼古拉奥第一继承虫:伊莱亚·尼古拉奥。
那这个家里,好像就真的没有什么还和奇拉尔有关了。
这个念头让我沉默了一瞬。
然后我说:“不用。”
伊莱亚怔了怔。
“贡拉德这个姓,对你还有用。” 我说,“你要继承贡拉德,就不能先把它丢掉。至于尼古拉奥,我说过会给你,就不会因为一个姓氏改主意。”
他看着我,像是还没有完全听懂。
我又说:“你不用证明自己属于尼古拉奥。你本来就是我的孩子。”
伊莱亚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低头。他只是很小声地说:“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我问。
他停了很久,才说:“我以为,如果我还姓贡拉德,您会不高兴。”
我说:“我没有那么小气。”
这句话刚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准。
我当然小气。
我只是小气的地方不在这里。
“你姓贡拉德,不影响你继承尼古拉奥。”我说,“也不影响你是我的孩子。”
伊莱亚用力点了一下头。
我看着他,忽然想,如果奇拉尔还在,大概会把这句话说得更好听一点。
他会让伊莱亚不要怕。
会告诉他,无论他姓什么,雄父和雌父都不会因此少爱他一点。
真是讽刺,他是一只在教育孩子上颇为温柔的雌虫。
然后他抛弃了伊莱亚。
我可不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