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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驸马刺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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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紫宸殿,常朝。

殿内气氛凝重如铁。李治高坐御榻,面色是病态的白,但那双惯常温和甚至略带倦意的眼眸,此刻却沉静得可怕,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跪坐的群臣,最终落在金吾卫大将军程务挺和刑部尚书裴炎身上,停了许久。

殿内落针可闻,只闻皇帝略显粗重却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程卿,” 李治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飘忽,却让程务挺后背瞬间渗出冷汗,“朕听闻,昨日有宵小,在朕的公主府左近,光天化日之下,重伤了朕的驸马。朕的公主,惊闻噩耗,胎气震动,于朕与天后面前已哭厥数次,至今卧床。程卿执掌金吾,巡警宫禁京师,这长安城的门禁、夜巡、街鼓,可还安好?”

程务挺立刻直身,伏地,声音发紧:“臣……臣万死!守卫疏忽,致骇逆之事发于辇下,惊扰天家,臣罪该万死!请陛下治臣失察渎职之罪!”

李治没叫他起来,目光转向裴炎,语气更淡,却透着一股冰碴子似的寒意:“裴炎卿。”

裴炎心头一凛,亦直身:“臣在。”

“刑部掌天下刑名,纠察奸宄。这刺杀帝婿的凶徒,是何来历?受谁指使?现在……又在何处?” 李治每个问题都问得很慢,仿佛在斟酌,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层层叠加,“朕的公主,在朕面前,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只问朕,是不是这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已无她与驸马的容身之地了?”

裴炎额角见汗,强自镇定:“陛下息怒,天后保重。此事臣已得报,正在全力侦缉。然……凶徒遗落线索指向终南山道士,此事颇为蹊跷。终南山道门清修之地,与薛驸马素无仇怨,何以突然行此大逆?其中是否另有隐情,或有人借刀杀人、栽赃道门,尚需详查,不可贸然定论,以免……”

“裴尚书此言,有失偏颇,更悖礼法!” 裴行俭沉稳的声音响起,他直身,并未看裴炎,而是先向御座方向微一躬身,方才开口,声音清晰有力,带着礼部掌宪特有的庄重与锋芒:

“陛下,天后。臣掌礼部,窃以为万事皆有其序,有其本。刺杀当朝驸马,此非寻常刑案,乃是对帝室姻亲、对陛下与天后亲择之婿的悍然侵犯,更是对皇权尊严、对朝廷纲纪最直接的蔑视与挑衅! 《礼》云:‘刑不上大夫’,然其前提是‘礼不下庶人’。今凶徒所刺,非庶人,乃尚主之贵胄,帝室之半子!此等行径,已僭越臣纲,紊□□常,是将礼法践踏于泥淖之中!”

他这才缓缓转向裴炎,目光平静,却字字如刀:“裴尚书方才质疑凶徒‘何以’行刺,言下之意,竟是要先辨明凶徒有无‘道理’,再来论是否该全力缉拿?此等思路,恕老夫不敢苟同。礼法之要,首在尊卑定分,纲纪肃然。凶徒持刃向帝婿,此乃‘犯上’之实,铁证如山!至于其‘何以犯上’,是私怨、是受人指使、抑或是疯癫,皆属细枝末节,乃擒获元凶、明正典刑之后,刑部有司该去厘清之‘末’,绝非此刻延缓追凶、怠于王事之‘本’!”

他略微一顿,语气中带上一丝近乎辛辣的质疑:“裴尚书明经高第,熟读律典,当知《唐律疏议》开篇即言‘德礼为政教之本,刑罚为政教之用’。如今凶徒已公然践踏礼法之本,刑部身为‘政教之用’的执掌者,不思即刻挥动刑罚之器以卫护根本,反在此汲汲探究凶徒那或许根本不成逻辑的‘动机’,莫非在尚书看来,刺杀驸马一事本身,尚不足以震动礼法根本,非得寻出个‘合理’缘由,方可动用国法?若按此理,是否日后凡有逆乱犯上者,皆可先问一句‘何以至此’,再决定是否捉拿?这究竟是明刑弼教,还是本末倒置,徒然助长奸宄之气,令纲纪弛废?”

这一连串诘问,从礼法根本、朝廷纲纪的高度,将刺杀驸马事件定性为不可容忍的“犯上”大罪,彻底剥夺了任何“先论动机”的合理性,并直指裴炎此举是弃根本、究末节,甚至暗含“纵容犯上”的意味,言辞可谓犀利至极。

最后,裴行俭再次转向御座,语气转为一种深沉的忧虑与提醒:“陛下,天后。我朝尊老子为祖,礼遇道门,此乃陛下恢弘之德,朝廷浩荡之恩,意在教化人心,佐助王化。然,恩出自上,权柄在朝。道门纵有清誉,亦是大唐子民,需恪守国法,凛遵皇权。若有方外之人,恃宠而骄,乃至行此大逆,正说明朝廷对释、道等方外之教,恩威须得并施,不可使任何一方生出可凌驾于国法纲纪之上的错觉。此次之事,无论是否为真道士所为,皆已敲响警钟。臣以为,缉凶之后,朝廷或当深思,如何使天下人皆知——皇权至高,礼法森严,无论僧俗道俗,皆不可越雷池半步。”

这番话,既彻底驳倒了裴炎,又将事件提升到维护皇权与礼法绝对权威的高度,更隐晦地为后续可能调整宗教政策(如扶持佛门以制衡道门)埋下了伏笔,可谓一石三鸟,尽显其老辣的政治智慧与礼部尚书的立场。

李治揉了揉刺痛的额角,疲惫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守约所言甚是。凶徒必须缉拿。着金吾卫、刑部、大理寺、京兆府,即刻起,于长安城内及畿辅要道,严加盘查所有形迹可疑、尤是身着道袍之年老者。在终南山各出入隘口设卡。待驸马伤势稍稳,能描述凶徒形貌后,再行绘影图形,全城乃至各道海捕文书。一应侦缉、悬赏、犒军之资……”

他顿了顿,看向下方。户部尚书崔知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直身,一张脸已然准备好哭穷:“陛下!如今国库……”

“——由公主府私库与朕之内帑支应。” 李治没让他说完,语气平淡却截断了所有讨价还价的可能,“太平已向朕与天后请旨,愿倾其所有,助朝廷擒凶。另外,大食王子穆罕默德亦已上表,言其师遇刺,愤慨不已,愿献巨资,以助悬赏,‘为师复仇,不惜倾家’。钱帛之事,不必再议。朕只要结果。”

崔知温张了张嘴,看着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又听到“内帑”、“公主私库”、“大食王子巨资”,知道这趟不但不用自己掏钱,经办部门说不定还能有些油水,顿时把后面一长串哭穷的话咽了回去,讪讪跪坐回去,低声应了句:“臣……遵旨。”

这时,尚书左仆射刘仁轨缓缓直身,持笏道:“陛下,天后。老臣以为,此事或非孤例。终南山道门,承皇室礼遇,享朝廷供奉,本应清静无为,教化一方。然竟有门下(或冒充者)行此大逆,不论缘由,其门规松弛、恃宠生骄之态,已然显现。自玄奘法师取经归来,译经弘法,我大唐佛门亦是英才辈出,信众广布,于教化百姓、安抚人心,颇有裨益。朝廷对待释道二教,或可……稍作权衡,以示公允,使知皇恩浩荡,亦知法度森严。”

这番话,看似建议平衡宗教势力,实则是在暗示可以利用佛门制衡日渐骄矜的道门,更深层是为后续可能的宗教政策调整或利用佛门力量介入此事埋下伏笔。李治与帘后的武后对视一眼,未置可否,只道:“刘卿所言,朕知道了。”

最后,李治目光扫过朝班,落在一位面容刚正、气质沉凝的官员身上:“狄仁杰。”

时任大理寺丞的狄仁杰出列直身:“臣在。”

“朕知你精于刑名,明察秋毫。此案,便由你专司督办,会同有司,先往公主府详勘现场,务必找出蛛丝马迹。一应进展,直接奏报于朕。”

“臣,遵旨!必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缉拿凶徒,以慰圣心!” 狄仁杰肃然领命。

同一日,长安城中。

展昭换了身不起眼的布衣,凭着对那三名老道最后消失方向的粗略判断,在长安城东南方向几条街巷间细细查访。他对长安道路并不熟悉,只能凭着感觉和观察,寻找可能适合隐藏或快速出城的路径。凶徒身手极高,且似乎有某种隐匿行踪的秘法,寻访大半日,所得寥寥。

时近正午,他行至东市附近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忽闻前方一家名为“醉仙居”的酒肆内传来喧哗吵闹之声,夹杂着女子的惊叫和男子的怒骂。他本不欲多事,但目光不经意扫过门口,却见几名胡商模样的人正摇着头从里面出来,口中嘟囔着“惹不起”、“疯子”之类的话语。

展昭心中微动,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只见酒肆内,一个衣着华贵、但面色潮红、眼神虚浮的年轻公子,正踉跄着拽住一名卖唱胡姬的手腕,口齿含混地嚷着,声音忽高忽低,带着明显的汴京官话底子,却又混杂着一丝荆襄一带的软糯腔调:

“来……来!与某唱个……唱个《襄江夜曲》!要‘浪头打湿红罗裙’那段!唱好了爷重重有赏!” 他自称在“某”与“爷”之间随意切换,显然是醉后忘形。

那胡姬显然没听过这曲子,惊慌失措地挣扎。酒保和店主上前劝说:“这位郎君,小店只供酒食,这位娘子是正经卖唱,不唱那些……那些坊间俚曲……”

“混账!” 那公子——正是“武攸暨”——一把推开酒保,打了个酒嗝,眼中戾气一闪,口音里的襄阳味更浓了些:“某……爷在襄阳……在汴……在哪儿听不得?偏在你这破店听不得?叫她唱!” 随行的豪奴立刻上前,将店主和酒保隔开。

展昭眉头紧锁。《襄江夜曲》?他行走江湖、办案缉凶,三教九流之处难免涉足,对各地坊间流行小调亦有了解。这《襄江夜曲》他确有耳闻,乃是荆湖北路,尤其襄阳一带坊间流传的一支风流俚曲,词句大胆露骨,多咏男女幽会之情,在汴京等地的正经酒楼歌馆并不流行,反而是一些暗巷私寮或特定地域的酒客会点唱。更重要的是,他记得曾听人提过,此曲在襄阳王的封地一带尤为盛行,甚至被某些人私下称为‘王爷曲’。

而此人醉酒后不自觉流露出的汴京官话混杂襄阳口音,点唱这特定地域的艳曲,自称的混乱,以及那种浑然天成的、不容违逆的跋扈之气……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甚至可能是冒名顶替的“武攸暨”该有的!

他目光如电,再次仔细打量。就在“武攸暨”因激动转身,腰间蹀躞带上的佩饰晃动时,展昭瞳孔骤然收缩——丝绦下端,那枚巴掌大小、羊脂白玉质地、雕刻着繁复蟒纹与独特云水图案的玉佩!那形制,那蟒纹的爪数(五爪!),那云水纹的特定布局(隐含“襄”字水形)……

这是大宋亲王规制!而且是唯有赵爵这一脉的襄阳王,因早年某些特殊恩赏,才被特许在玉佩云水纹中暗藏封地标识的独特式样! 展昭当年在汴京御前当值,曾因一桩涉及藩王贡物的案子,特别留意并记下了几位主要藩王的玉佩特征,对此印象极深!

“武攸暨”是襄阳王赵爵假扮的! 这个结论如同惊雷在展昭脑中炸响。联想到刘皓南表现出的“幻境时间流速异常”,以及此人之前的种种可疑行径……赵爵是如何来到这唐代幻境的?目的为何?他此刻醉酒失态,是伪装,还是这幻境对“外来者”也有某种影响?

展昭强压下立刻上前拿人的冲动(此刻他身份是“薛昭”,无凭无据),深深看了一眼那枚玉佩和犹在叫嚷的赵爵,悄然后退,迅速没入街上人流。此事重大,必须立刻设法告知刘皓南。赵宋的襄阳王潜伏于唐代幻境,所图绝非小事!而眼下刘皓南重伤,自己又身处这诡异时空,需得万分谨慎。

公主府,寝殿内。

刘皓南在左腋下传来的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中苏醒。意识回归的瞬间,他先是一惊,随即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极其柔软舒适、萦绕着熟悉馨香的巨大床榻上,是太平的寝殿。他微微侧头,内殿安静,不见太平身影,只有角落里熏炉袅袅吐着安神的香气。

他想唤人,张口却觉喉咙干涩疼痛。就在这时,他枕边空气一阵无声波动,一个巴掌大的青玉小瓶和一个扁平的墨玉药盒,仿佛从虚空中掉出,轻轻落在锦被上。

刘皓南先是一愣,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合了痛楚与无奈的虚弱的笑。阵灵上官婉儿……又是这种“扔”东西的方式。之前固魂丹、一些珍稀材料、甚至包括那卷关于南诏咒印的警示书卷,都是这么“凭空出现”的。他早已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疑惑,再到现在的……近乎麻木的接受。

他费力地伸手,拿起玉瓶和药盒。玉瓶触手温凉,里面是淡金色的粘稠药液,散发着一股清冽沁人的草木异香;墨玉药盒打开,里面是晶莹如琥珀的药膏。瓶身和盒底,各贴着一枚小小的、以朱砂书写的奇异符篆,正是上官婉儿的印记,旁边还有两个极小但清晰的字:内服、外敷。

没有多余的解释,但刘皓南毫不怀疑这两样东西的价值。他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先服下玉瓶中药液。药液入喉,化作一股温和却磅礴的暖流迅速散向四肢百骸,尤其是左腋伤口处,那股火烧火燎的疼痛和内部的瘀滞感,竟以清晰可辨的速度缓解、消散,连失血带来的虚弱都减轻了不少。他又解开已被太医重新包扎过的伤处,将那琥珀色药膏小心涂抹上去,药膏清凉,瞬间压下了红肿灼热,传来阵阵麻痒,那是血肉生长的迹象。

“好药……上官前辈这次倒是及时。” 刘皓南靠回枕上,感受着伤势的飞快好转,心中稍定。但这定,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伤势可以愈合,但危机远未解除。

那三个终南山的老道,是冲着他和展昭“异世来客”的身份来的! 这次未能得手,以他们的能力和那种“清除异数”的偏执,绝不会罢休。下次再来,只会更凶险,更防不胜防。而一旦他们落入刑部、大理寺手中,哪怕只是被逼问出“此二人气息与天地格格不入”、“不在因果”之类的只言片语,后果都不堪设想。这个世界的人或许听不懂,但李治、武后身边,难保没有精通玄学、占卜的高人,一旦深究,他和展昭的来历将成为最大的破绽,太平(杨排风)的异常也可能被牵连暴露。

不能等!不能被动防御!更不能让那三个老道被朝廷抓住,或继续逍遥在外构成威胁!

一个冰冷、狠戾,却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藤般从他心底缠绕滋生——必须在那三个老道造成更大麻烦、或被官府找到之前,抢先一步,彻底除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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