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念没去东市摆摊。
她换了身干净些的衣裳,把头发重新挽了挽,对着铜镜照了照——不像算命的,倒像个哪家府上的丫鬟。
柳娘子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看她这副打扮,啧啧两声:“你这是要去相亲?”
“相什么亲。”李念把药布袋揣进怀里,“去会会那个王瑾。”
“王瑾?就是养外室又骗婚那个?”
“嗯。”
柳娘子把瓜子壳一吐,凑过来:“我跟你去。”
“你去干嘛?”
“看热闹。”柳娘子笑得眉眼弯弯,“顺便帮你套话。你一个生面孔去敲门,人家不一定搭理。我嘛——我这张脸,长安城一半铺子的掌柜都认识,好说话。”
李念想了想,也是。
两人出了酒肆,往宣阳坊走。
王家在宣阳坊东头,门脸比沈家气派多了。两扇黑漆大门,铜环锃亮,门口还蹲着两个石狮子,一个缺了半边耳朵——不知道是哪个年头被人砸的。
柳娘子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个老门房。
“二位找谁?”
“找你家大公子。”柳娘子笑眯眯的,“我是东市柳家酒肆的掌柜,有人托我给王公子带句话。”
老门房犹豫了一下,让她们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系丝绦,瞧着像个读书人。但李念注意到他的眼睛——眼白发黄,眼底有青黑,不是熬夜就是心虚。
“二位找我?”王瑾拱手,语气礼貌但带着一点警惕。
柳娘子侧身,让李念上前。
“王公子,”李念没绕弯子,“我是受人之托,来还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李念从袖子里掏出那封王瑾写给苏娘子的信——就是她在苏娘子那儿拿到的那封。信她抄了一份,原信还在她手里,今天带的是抄本。
她把信递过去。
王瑾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从哪儿弄到这个的?”
“苏娘子走之前留给我的。”李念盯着他的脸,“她说,不想跟你耗了。”
王瑾的手在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压低声音:“她……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李念说的是实话,“她没告诉我。但她走之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王郎负我,我自去之。勿寻勿念。’”
王瑾整个人僵住了。
他站在那儿,像被人抽走了魂似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柳娘子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王公子,”李念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
“三天前,你在锦绣坊买了一件鹅黄衣裳,绣兰草纹的。那件衣裳,是送给谁的?”
王瑾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李念打断他,“重要的是,那件衣裳,现在穿在一个死了的女人身上。被人勒死的,丢在启夏门外的沟里。”
王瑾后退了一步,背脊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变了调,“我不知道什么死人——那衣裳我是买给苏娘的,可她没要。我——”
“你没送出去?”
“没。”王瑾咽了口唾沫,“我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搬走了。衣裳……衣裳我后来扔了。”
“扔哪儿了?”
“就……就扔在路边了。”
李念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王公子,你编这话的时候,能不能先打打草稿?”她的语气不重,但像刀子一样,“一件好缎子的衣裳,花了你不少钱吧?你说扔就扔?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王瑾的嘴唇在发抖。
柳娘子在旁边悠悠地补了一句:“王公子,这位李姑娘在东市算命,可不是一般人。你要是瞒她,她能把你前年哪天尿床都算出来。”
王瑾:“……”
李念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
“王公子,”她放缓了语气,“我不是大理寺的人,也不是来抓你的。我就想知道一件事——那件衣裳,最后到底给了谁。”
王瑾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给了……给了小荷。”
“小荷是谁?”
“我家的丫鬟。”王瑾的声音越来越低,“她帮我送东西给苏娘,我就把那件衣裳给了她,算是谢礼。”
“然后呢?”
“然后……然后她就没回来。”
李念和柳娘子对视一眼。
“没回来是什么意思?”
“那天傍晚,她出府去送东西,就再也没回来。”王瑾抬起头,眼眶红了,“我以为她拿着衣裳跑了——那衣裳值不少钱。可第二天,第三天,她还是没回来。我派人去找,找不到。”
“你没报官?”
“报官?”王瑾苦笑了一下,“一个丫鬟不见了,报官有什么用?大理寺的人能为了一个丫鬟出动?”
李念没接话。
她在心里飞快地捋了一遍。
小荷,王家的丫鬟,穿着那件鹅黄衣裳出府送东西,再也没回来。三天后,启夏门外沟里发现一具女尸,穿着鹅黄衣裳。
那就是小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