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绪缓缓平复,我转身移步至书架隐秘角落,小心取出那一方被我日夜珍藏的汉瓦当澄泥砚。指尖细细摩挲砚身平整温润的封蜡,这方寸砚台之内,藏着张嬷嬷最后的余温与毕生叮嘱,亦封存着父亲遗留世间的未尽遗志与沉沉冤屈。
冰凉砚石贴合掌心,凉意漫入四肢百骸,却抚去了我心底所有纷乱,让我愈发笃定心中坚守。
我心中已然决断,要趁顾砚之远赴岭南之前,将手中最重的信物与心底谋划尽数托付于他。
我缓步至案前,铺开素色信纸,借着屋内微弱灯火落笔,将三年来日夜梳理的砚台秘辛、朝堂潜藏的敌对势力脉络、岭南知否小酒馆的隐秘方位,一一细致落笔,字字皆是沉淀三年的肺腑思量与稳妥布局。
书信写罢,我又取出父亲遗留的存真砚,以柔软锦布细细包裹,将亲笔书信稳妥安放其中。这方砚,是我的执念,是父亲的遗物,也是我最重要的物件,希望能伴他熬过前路颠沛、风雪苦寒。
一切收拾妥当,我双手郑重捧着沉甸甸的信物,缓步走到李德全面前,微微躬身行礼,神色沉静而笃定。
“李公公,多余的感谢我便不多言。这方砚台是家父遗物,另有我亲笔书信一封,烦劳公公代为转交。”
“还请公公替我转达:前路风雪兼程,安全为先,再苦再难也务必熬住,勿忘初心。我会在此静心等候,等他归来赴约。待所有真相水落石出之日,便是你我重逢之时,请他务必珍重。”
李德全望着我眼底执拗不改的坚定,看着我手中沉甸甸的托付,心生万般感慨,长叹一声后郑重伸手接过,贴身妥善收好。
“放心,咱家拼尽全力也会稳妥送到,绝不耽搁、不负所托。”
心事尽数落定,我胸中积压三年的郁结悄然消散,心境愈发沉静通透。
我心中清明,如今顾砚之流放岭南,朝堂风波暂时偃旗息鼓,朝野目光尽数被这场流放大戏牵引,无人再留意深居御书库、沉寂无声的我。这般看似安稳的时局,恰恰是我最好的蛰伏时机。
眼下绝非贸然出头之时,我只需安守御书库,继续深耕旧档、深挖秘辛、默默蓄力,静待下一场朝堂风雨席卷而来。
窗外风雪漫天,寒冽不止,整座京城被笼罩在萧瑟寒冬之中。
宫城之外,流放队伍早已整装待发。李德全匆匆出宫,赶在启程之前,将这方满载执念与期许的砚台与书信,稳稳送到顾砚之手中。
接过信物的刹那,千言万语尽数沉淀心底,一切尽在不言之中。顾砚之深深躬身一礼,语气沉静郑重:“公公,砚之此去归期难料,宫中之人,劳烦公公多照拂。请她务必珍重自身,静待你我重逢。”
风雪漫天落满肩头,他身着单薄囚衣,身负冰冷重枷,毅然转身,踏上了远赴岭南的漫漫征途。
纵使身陷绝境,蒙受不白之冤,他依旧挺直一身傲骨,不曾有半分低头屈服。
御书库内,我静立窗前,遥遥望向南方天际,心中一遍遍默默虔诚祈福。愿风雪善待行路之人,愿万里路途平安顺遂,愿他冲破层层迷雾,寻得所有尘封真相。而我会坚守这座深宫囚笼,守好彼此之间的约定,守好所有未完成的心愿,静静蛰伏,默默等候,直至山河明朗,沉冤得雪,故人踏雪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