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宫中官员私藏的古砚破损、却因身份敏感或怕惹人非议而不敢声张的机会,李德全悄悄将那些价值连城、却已残缺不全的残砚,趁着守卫换班的间隙,悄悄送入御书库,由我暗中修缮。
第一年,我修的是一位翰林学士家的传世端砚。那砚台质地细腻,石眼饱满,本是稀世珍品,却因常年使用,被墨垢死死堵死了石眼,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主人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声张,只能托李德全寻找能工巧匠。我接过砚台,没有急于动手,而是用自己自制的草药水,将砚台浸泡三日,让草药水慢慢渗透墨垢,再用细如牛毛的银针,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剔除石眼中的污垢,动作轻柔,生怕损伤石眼分毫。剔除干净后,我又用陈年松烟墨,每日细细研磨,将墨汁均匀涂抹在砚台表面,养了整整半个月。当我将修缮好的端砚交给李德全时,砚台的石眼重现光彩,晶莹剔透,宛如活物,比原先更显温润。那位翰林学士见后,惊为天人,连连赞叹,却始终不知,那位妙手回春的修砚人,竟是一个被幽禁在御书库的无名宫女。
第二年,我修的是一位宗室亲贵家的歙砚。那砚台造型古朴,刻有精美的山水纹路,却因不慎掉落,断了一角,本已形同废砚,亲贵心疼不已,却又无计可施。我寻遍了御书库的角落,找到了一块与歙砚同色、同质地的石粉,又混合了上好的生漆与新鲜蛋清,调成秘药,小心翼翼地填补在断角的裂缝处,反复按压、抹平,而后放在通风处阴干。阴干后,我又用细砂纸细细打磨抛光,一遍又一遍,直到断角处与砚身浑然一体,看不出丝毫修补的痕迹,反而生出一种残缺之美,比原砚更显古朴苍劲。那位宗室亲贵见后,大喜过望,当即赏了李德全不少银子,还暗中许诺,将来若有机会,定会报答这份恩情。
到了第三年,找我修砚的人越来越多,从尚书府、侍郎府的权贵,到内务府的总管,甚至还有一些暗中与洋务派有旧、却不敢表露身份的官员,都纷纷托李德全,将自家破损的古砚送到我手中。三年间,经我手修缮的砚台,不下百方,每一方都被我修缮得尽善尽美,远超主人的预期。渐渐的,人人都在暗中传说:御书库深处,有一位姓沈的宫女,砚艺无双,能补残砚,能辨古砚,更能守口如瓶,藏得住秘密。我的名声,只在权贵之间私下流传,从未传于明面上,不招摇,不显眼,却足够关键,足够有分量。因为我清楚,每一个经我手的砚台,都可能藏着主人的秘密,都可能成为我日后翻盘的证人;每一个求我修砚的大人,都欠我一份人情,都可能成为我手中的把柄,成为我复仇之路上的助力。
李德全偶尔会趁着送砚台的机会,悄悄来御书库看我,看着满屋子的石屑、墨锭,看着我专注修砚、指尖沾满墨渍的模样,眼中总会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惋惜,有敬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从不多言,放下砚台和一些我急需的东西,只淡淡留下一句:“时机未到,静待风起。” 我懂,我全都懂。他在为我铺路,在为我积蓄力量,也在等,等一方足够贵重、足够惊动慈禧太后的砚台出现,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我能顺理成章地走出御书库,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让他们看到我隐藏已久的锋芒。
这三年,最难的不是日复一日的修砚,不是深夜里独自翻阅旧档的孤寂,也不是记恨那些仇人时的痛苦,而是忍住不发,忍住心中的怒火与冲动,忍住想要冲出去复仇、想要去天牢探望顾砚之的渴望。多少次,我在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衣衫,梦见父亲满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眼神悲凉,一遍遍问我,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还不替他洗冤;多少次,我在御书库门口,听到路过的宫人议论顾砚之在天牢中受尽酷刑、生死未卜的消息,心中的怒火与心疼交织在一起,恨不得立刻冲出去,闯入天牢,与那些折磨他的人同归于尽。
但我不能,我知道,一旦我冲动行事,不仅会白白送死,还会连累李德全,连累所有暗中帮助过我的人,更会让父亲的冤案彻底石沉大海,也有愧嬷嬷的嘱托。
三年间,我不说一句闲话,不流一滴眼泪,不看一眼闲人,哪怕是被新来的小太监故意刁难,故意将冷水泼在我身上,故意弄脏我修缮好的砚台,我也只是默默擦干身上的冷水,默默清理干净砚台,继续低头干活,神色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宫中人都说我性情孤僻,沉默寡言,像个提线木偶,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可他们不知道,我眼底的光从未熄灭,那光,是复仇的火焰,是求生的渴望,是潜龙在渊、蓄势待发的坚定。我常常在深夜里,当整个紫禁城都陷入沉睡时,我时而拿出存真砚,就像对着父亲一样,絮絮叨叨的说着白天找到了什么旧档,告诉父亲我又前进了一步。时而摸着那方澄泥砚,感受着里面传来的微弱凉意,仿佛嬷嬷还在我身边,轻轻叮嘱我要隐忍、要坚强。 “嬷嬷,你看,我忍得住,我藏得住。”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声音轻柔,却带着无比的坚定,“爹,你也看着,我一定会好好活着,一定会找到真相,一定会替你洗冤,绝不会让你白白蒙冤受屈。”
我在等风,等一场能吹散宫中阴霾的风,等一个能让我翻身、能让我查案、能让我靠近真相、能让我替父洗冤、能让我见到顾砚之的机会。我知道,这一天或许很远,但我会一直等下去,在这御书库的囚笼里,默默蛰伏,积蓄力量,终有一天,我会冲破这牢笼,让所有的罪恶都暴露在阳光之下,让所有的仇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