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灯火暖热,人声喧闹,推杯换盏的笑声此起彼伏。
津城项目组连日高压攻坚,难得夜间放松,几位领导与同事心情松弛,酒水流转,氛围热烈。满室烟火热闹落于旁人眼中是尽兴松弛,落于李孝琛身上,只剩无边空洞与沉郁荒芜。
他指尖扣着玻璃杯壁,微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却压不住胸腔里疯狂翻涌的乱绪。方才咫尺相逢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循环回放——她温和疏离的笑意、分寸得体的应答、眼底毫无波澜的坦然,还有那句轻飘飘的「早就翻篇了」。
字字温柔,字字诛心。
七年封心锁欲、七年刻意淡忘、七年自我救赎的克制与冷静,在今晚彻底崩塌溃堤。
同事频频举杯,他来者不拒。透明的酒水入喉,辛辣滚烫,灼烧食道,短暂麻痹神经,却麻痹不了根植骨血的亏欠与执念。
从前七年,他从不放任自己醉酒失态。孤身在外打拼,无人兜底、无人迁就,他永远清醒、永远克制、永远稳妥,习惯性绷紧所有神经,不敢有半分松懈,不敢露半分脆弱。
可今夜,隔着一堵薄墙,她就在咫尺之外。
是他念了整整七年、愧了整整七年、盼了整整七年的人。
近在咫尺,却比南北千里更遥远。
席间闲谈纷乱,同事笑着打趣:“孝琛今晚怎么这么能喝?平时最克制的人,今天反倒放开了。是不是津城水土养人,心情好?”
李孝琛抬眼,眼底蒙着一层浅淡酒意的红,却无半分笑意。他唇角微扯,声音低沉沙哑:“没什么,难得放松。”
他酒量极好,分寸极强,纵使杯中酒尽、数轮下肚,身形依旧挺拔端正,面上看不出半分醉态。唯有熟悉他极致隐忍的自己才知道,心底那道死死封住旧岁月的闸门,早已摇摇欲坠。
隔墙之外,靠窗散座依旧温淡安宁。
陈洛嫣与同事闲谈浅聊,吃得清淡从容。她偶尔抬眼望向走廊尽头的包厢门,心底无波无澜。对她而言,这场重逢只是人生无数偶然里最普通的一次偶遇。
少年旧友,经年未见,各自长成大人,各自奔赴人生,寒暄两句,体面道别,仅此而已。
她早已彻底走出那段梧桐旧梦,没有执念,没有不甘,没有丝毫牵绊。
饭过半旬,同事聊起职场、聊起小城生活、聊起婚嫁琐事,语气轻松恬淡。
“洛嫣,你条件这么好,性格又温柔,怎么一直没定下来?”
陈洛嫣握着汤匙的指尖轻轻一顿,眉眼清淡:“没遇到合适的,也不急,一个人安稳也挺好。”
她口中的合适,是安稳度日、性情相合、烟火相守,是成年人落地踏实的安稳,再也不是年少轰轰烈烈、不顾一切的心动。
彼时的她尚且不知,隔墙包厢里的那个男人,早已为她,荒芜了整整七年情深。
夜色渐深,窗外雨雾彻底消散,晚风清冽,灯火璀璨。
两边饭局相继落幕。
同事收拾起身,人声涌动,楼道再次热闹起来。李孝琛随团队走出包厢,酒精后劲缓缓上涌,头脑清明却心绪翻涌,眼底沉郁得近乎压抑。
目光下意识穿过人流,精准落回那扇靠窗的座位。
她还在。
陈洛嫣正低头收拾随身小包,发丝垂落侧脸,暖黄灯光落在她柔和的侧颜上,安静又温柔。
同行领导走在前侧,低声叮嘱:“今晚喝得不少,早点回酒店休息,明天休整一天。”
“好。”李孝琛应声,目光始终未曾挪开。
团队众人陆续下楼,人流匆匆掠过他身侧,唯有他脚步凝滞,迟迟未动。
所有人都向前走,只有他,贪恋这转瞬即逝的咫尺相逢。
片刻后,陈洛嫣与同事也起身离席。
她抬眼,再度撞上他凝望着她的目光。
那一眼太过深沉、太过绵长、太过汹涌,裹挟着七年无人知晓的落寞、亏欠、执念与深情,沉甸甸压过来,和方才礼貌疏离的寒暄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