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的新春尾声,星城迎来一场连绵整夜的冷雨。
没有北方冬日的落雪肃穆,南方的冷雨总是缠缠绵绵,淅淅沥沥敲打玻璃窗,带着化不开的潮湿与阴郁,笼罩整座空旷的都市。春节的热闹彻底落幕,返乡的车流陆续返程,街头零星恢复车马人声,可偌大的繁华城郭,依旧填不满李孝琛心底骤然空洞的缺口。
婚嫁传闻像一根细密的针,刺破了他六年来所有的自我麻痹、自我慰藉、遥遥期许。
在此之前,他一直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私心。
他总觉得,错过只是暂时的,遗憾只是青春的留白。只要他足够努力、足够优秀,只要他彻底摆脱泥泞、站稳脚跟,只要他愿意等,总有一天,他能踏回故土,亲口对她说一句抱歉,亲口弥补十七岁那场怯懦的错过。
他默认她会停留,默认她会释怀等待,默认她青春里最深刻的痕迹,永远是那年盛夏的梧桐与他。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清醒——只有他一个人,困在1997年的夏天,原地沉沦,岁岁不肯脱身。
深夜十一点,整栋职工宿舍楼彻底沉寂。隔壁房间空无一人,整层楼道寂静无声,唯有窗外雨声簌簌,层层叠叠,裹着刺骨的湿冷,涌入空旷的房间。
李孝琛独坐窗边地板,未开一盏顶灯,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白光落在清瘦冷峻的侧脸上,映出眼底翻涌的疲惫、狼狈与彻骨落寞。
桌上摊开的手机聊天记录,那条关于陈洛嫣定亲婚嫁的消息,他反复看了无数遍,每一字每一句,都精准碾过他紧绷六年的心弦。
六年孤熬,六年奔赴,六年拼尽全力的翻盘逆袭,支撑他走过无数清贫苦寒日夜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坍塌,碎得彻底。
他曾熬过三餐拮据的窘迫,熬过旁人冷眼的自卑,熬过原生家庭无休止的争吵压抑,熬过异地相思的日夜煎熬。所有苦、所有累、所有隐忍,他都甘之如饴,因为心底始终藏着一个微弱的念想——他要变好,要配得上曾经被他辜负的少女。
可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在于,等他满身荣光、褪去尘埃、终得圆满,回头望去,那个被他亏欠一生的人,早已不需要他的弥补,早已转身走向属于自己的人间安稳。
雨势渐大,拍打窗棂的声响愈发清晰。
他缓缓抬手,从贴身背包最深处,取出那只陪伴他跨越千里、历经六载春秋的铁皮旧盒。
铁盒依旧锈迹斑驳,边角磕碰变形,承载着他整个青春最赤诚的心动、最愚蠢的怯懦、最沉重的亏欠。六年里,他无数次深夜翻看、无数次摩挲信纸、无数次沉溺遗憾,却始终舍不得封存,舍不得彻底放下。
今夜,是最后一次。
他指尖颤抖,轻轻打开盒盖,三封泛黄的牛皮信纸静静躺卧其中,字迹温柔干净,是十七岁少女毫无保留、不求回报的满心欢喜。
他一字一句,重新读完三封情书。
从浅夏懵懂的悄悄心动,到仲夏隐忍的忐忑委屈,再到暮秋绝望的体面收场。
字字滚烫,句句扎心。
他终于完完整整、彻彻底底读懂了当年的她。
读懂了她小心翼翼的窥探,读懂了她坦荡纯粹的心意,读懂了她万般体谅的温柔,也读懂了她最后那句“各自安好”里,藏着多少无望的煎熬与彻底的死心。
当年的她,从未嫌弃他清贫落魄,从未在意他出身泥泞,从未惧怕流言蜚语。
她一腔孤勇,满心赤诚,捧着真心奔赴他的荒芜青春。
是他,亲手推开了唯一爱他的人。
是他的自卑、怯懦、敏感,亲手毁掉了两个人的青春。
如今,她要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