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思危垂眸看他。
那张漂亮的脸上是毫不遮掩的幸灾乐祸。只要是他感兴趣的东西,无论是什么,好像总是要想尽办法得到。
但兴致褪去之后呢?
是那把被他毫不犹豫毁掉的琴?还是再没在他口中听到的剑穗?
谢思危想起早起练剑时寒潭生出的雾气,明明是抓不住的东西,却偏偏要在衣襟上洇出水痕。
一直得不到回答,苏无妄的耐心显然不够用了。
他将手中的杯子举起来晃了晃,恶劣地问他:”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小师叔可要怎么办才好?”
谢思危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视线却只落在那只握茶杯的手上。
是啊,要怎么办才好。
夜色不知何时起变得粘稠起来,周围的空气不停拖拽挤压着,每一次呼吸似乎都比前一次更加艰难。
没了白木叶阻挡,那些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念头开始蠢蠢欲动。
好闷……
谢思危不自觉地蹙了蹙眉,想挣脱些什么,可眸底那抹将出未出的红却愈发浓郁了。
“这么难选?”苏无妄饶有兴致地打量他,忽然轻轻一笑:“不如我帮帮你。”
要怎么帮?谢思危看着他。
心魔的影响让他的反应变得迟钝起来,他只看见那只修长白皙的手,缓缓拿起桌上的茶杯,一路向上,最后抵在那双嫣红而柔软的唇上……
一饮而尽!
谢思危瞳孔猛地一缩。
带着水声的吞咽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因为喝的太猛,苏无妄的嘴角还残留着余渍,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与他对视,眉毛轻佻地一扬,唇角便泛出醉人的笑意。
“小师叔,这下,可要如何是好啊?”
嚣张至极、放肆至极,简直是不知死活地挑衅。
苏无妄还想在说什么,门口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林茶茶的声音在黑夜里突兀地响起:“仙长……你睡了吗……”
倒把这茬给忘了,苏无妄不耐烦地起身,想赶紧把他打发了。
可刚刚站起来,双腿却完全使不上力气,膝盖一软,踉跄着就要向后跌去。
一只手及时伸了过来,扶住他的腰,止住他跌落的身体。
苏无妄大半身子都靠在谢思危怀里,才堪堪站稳。
嘶……这药起效竟如此之快,他心中暗骂,只觉得一股燥热涌上心头,忍不住轻喘。
林茶茶还在拍门:“仙长,你还好吗,仙长……”
好热……
好吵……
苏无妄忍不住皱了皱眉,意识游离,只觉得哪里都不舒服。
谢思危衣袖一挥,门外传来“砰”地一声,林茶茶的声音消失了。
终于安静了。
可苏无妄身上的燥热却越来越明显,他拽了拽谢思危的衣襟,不满道:“小师叔,我帮了你,礼尚往来,那你是不是也该帮帮我?”
这话可真是毫无道理。
谢思危并不反驳,只一动不动地站着,若非腰间那只手箍人的力道越来越重,苏无妄都要怀疑他被施什么定身术。
啧。
燥热感越来越重,连带得眼睛也开始花了起来,苏无妄不得不凑得更近,才能看清谢思危的神情。
那双淡如琉璃的眼睛此刻鲜红如血,似乎有欲遮未遮的情绪将要磅礴而出。
苏无妄还想看清楚一点,可他太热了,灼热的温度晃花了他的眼睛,他只来得及看见谢思危眼眸里,混乱的自己的倒影。
“你在想什么?”苏无妄不满嘟囔。
等了许久也未等到回应,周围的空气愈发黏腻,窒息般的憋闷感一阵阵袭来,苏无妄艰难地喘息,挣扎着抬起头,想再次看清谢思危的表情,却蓦地感觉眼前一黑。
冰凉的掌心覆过眼睫,温热的气息几乎擦在耳畔,苏无妄下意识要躲,却被另一只手牢牢扣住,黑暗里,他听见谢思危几不可闻的低喃:
“妄念。”
心有所求,便生欲念,求而不得,便生妄念。
心魔乃万千欲妄所化,他被困在其间,上下求索,不得其法。
谢思危深深地凝视着他,表情不似平时那般温和,甚至有些凶狠。
“你会后悔的。”
他叹息道,像是对苏无妄,又像是对他自己。
这是那天苏无妄听到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