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你是艾奇逊的人,这样没人敢欺负你。”
“可是,艾奇逊的面子很大吗?”
“在跨物种管理局,很大。”
“那他会保护我吗?”
“不会。”和慕的声音很平静,“但碍于他的面子,不会有人敢动你。”
瑞俐想了想,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但他没有继续问,他感觉到和慕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了,还是不要让它继续心跳加速了吧。
“那……以后,还是继续假装你很讨厌我?”
“嗯。”
“还是会凶我?”
“我会尽快想办法,让我们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
瑞俐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和慕对一只蘑菇的承诺。
可是,蘑菇又不是人类,蘑菇哪懂这些呢?
……
下午四点,科学院派来的人准时到达了任务区域。
那是一片距离市区五十公里的野地,周围没有居民,没有建筑,只有荒草和稀疏的树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腐烂,又被风吹散到了四面八方。
带队的是一名年轻的研究员,姓林,三十出头,戴着厚厚的眼镜,手里拎着一台检测仪器。
他蹲在地上,用镊子夹起一撮泥土,放进试管里,摇了摇,对着光看了看。
“怎么样?”和慕站在他身后,穿着全套的防护服,面罩扣得特别严实。
林研究员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把试管放进检测仪里,等了大概十几秒,屏幕上跳出了一串数据。
他盯着那串数据看了又看,然后推了推眼镜,解释道: “和慕先生,这类鼠类确实是迄今为止没有接发现的新型鼠类。”
和慕的眉头皱了一下:“说详细点。”
林研究员站起来,把检测仪转向和慕的方向,指着屏幕上那几条红色的波形图。
“它们的身体上携带了一种病毒,咱们星球之前没有记载过。
至于,是不是从别的星球传进来的,还是哪个实验室泄露的?目前没有证据。”
和慕看着那些数据,沉默思考着,然后说:“危险等级呢?”
“不确定。”林研究员的语气里带着谨慎,“需要抓到活体才能进一步分析,但从环境样本来看,这片区域的土壤已经被污染了。
这里的植物、昆虫、小型动物,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异变。”
和慕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这片荒野。
在防护服的面罩的遮盖下,看不出他的表情。
“接下来,我们的目标很明确,抓活体,进行研究。”
他转身朝队伍走去,防护服的靴子踩在枯草上,“所有人听好了——”
他的声音通过防爆对讲机传到每一个队员的耳朵里,“穿好防护服,戴好面罩,不要碰任何不明物体。
发现鼠类活动痕迹立即报告,不要擅自行动,这里是未知污染区,安全第一。”
队员们齐声回应。
和慕独自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的手里握着一台手持式的探测仪,屏幕上显示着周围环境的数据,包括:温度、湿度、空气成分、辐射值。
大部分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只有一个数值在持续波动。
他调整了一下方向,朝那个数值最高的区域走去。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看到了一棵树。
这棵树太大了。
树干粗得需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深褐色的,表面布满了裂纹和凸起的树瘤,像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
树冠遮天蔽日,把头顶的天空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
这是一棵千年老树。
在这片被污染、被破坏、被化学物质侵蚀的荒野上,它竟然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树叶是深绿色的,油亮亮的,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像是在呼吸,像是在说话。
和慕停在树前,抬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树的根部。
那里好像有一个洞。
平时常见的树洞是树的一部分,是树干被虫蛀或者腐烂之后形成的空洞。
但这个洞明显不是。
它在树的根部与地面交界的位置,形状不规则,边缘微微发光。
但并不是灯光,是一种更幽暗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的光。
和慕蹲下来,伸出手,在离洞口的几厘米处停了一下。
没有温度变化,没有气流,没有任何他能检测到的异常读数。
但那个光在动,很慢,很安静,像是在呼吸。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林研究员,我在坐标(317,892)发现了一个异常点,看起来像是……虫洞,虽然听上去有些不靠谱,麻烦你过来核实。”
对讲机那头陷入沉默。
林研究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惊讶:“虫洞?您确定吗?”
“不确定,所以叫你过来看看。”
“好的,我马上到,您不要靠近,不要碰。”
话没有说完。
和慕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树冠,余光里,他看到了一片枯黄的草。
他刚才看的时候,这片草是绿色的,而且是健康的、鲜嫩的绿色,像从未被污染过的。
此时此刻,那片绿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像是什么东西在从地面往下吸走它们的生命力。
草叶从绿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褐色,从褐色变成黑色。
黑色在蔓延。
从洞口的位置开始,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向外扩散、扩散、扩散……
和慕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的土地开始变软,像是地面正在变成某种不明的液体。
他的靴子陷进去了一点,又陷进去了一点,直到整个膝盖快速陷入……
“所有人撤离这片区域!!”
和慕对着对讲机喊,声音大得连面罩都在震动,“现在!马上!”
黑色的土壤从他的脚下开始往下渗。
下面好像张开了嘴,把地面一口一口地吞进去。
和慕的身体也开始往下沉,逐渐淹没了他的膝盖。
他朝着对讲机说了一句话,然后将对讲机扔向洞口外面。
对讲机落在枯草上,弹了一下,屏幕还亮着,林研究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急促又慌张:“和慕先生!和慕先生!您听到了吗?”
和慕听到了,但他没有力气回答了。
黑色的土壤已经没过了他的腰,没过了他的胸口。
他的身体在下沉,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往下拉,面罩外面的世界变得越来越暗……
树冠、天空、枯草,一切都在缩小,缩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光圈。
他想起了瑞俐。
早上出门的时候,瑞俐还趴在床上睡觉,脸埋在枕头里,形成了一个小鼓包,可爱的不像话。
他没有叫醒他。
他在床头柜上留下了那张写着十几条注意事项的纸条,把窗帘拉严了一点,然后悄悄地关了门。
他想起瑞俐说的那句话:“那你下次能别在别人面前凶我了吗?”
但是他还没有努力,就没有机会了。
黑色的土壤没过了他的下巴。
他闭上了眼睛。
于是,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