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摇摇头,说:“三班。”
楼将烟:“我在六班。”
虽然是同一个年纪,但是由于各种原因,六班的教室和其他班级不再同一栋楼层。
男人“嗯”了一声。
他知道。
冷淡的反应,楼将烟看着他的动作,见缝插针拿起一颗番茄帮忙洗干净。
余光里,女人白净的手捻着一颗鲜红的番茄,衬得她纤细的手指更加白,秦枕压下由于身边人近距离散发出的清浅味道而不规律的心跳,克制地收回余光。
专心盯着手下动作,思绪却不自觉跑得很远。
高中时候的她和现在的她,实在是很不一样,多了些时光磋磨出来的沉寂,脸上的笑容运气好才能看见一回。
三菜一汤,很简单的家常菜,却引得楼将烟胃口大开。
将第二碗饭吃干净后,她放下筷子,暗暗叹了口气。
不能再吃了。
这人做的菜也太合她胃口了。
她瞥他一眼。
像是感应到,正细嚼慢咽的男人抬起眼眸,与她碰撞目光,疑惑地扬了下眼皮。
楼将烟顿一下:“没事,我饱了,你慢慢吃。”
说完,扫了眼面前还剩三分之一的菜。
秦枕定定看她几秒,倏尔勾唇:“剩下的我应该吃不完,你真饱了吗?要不再吃点,留下顿味道就变了。”
楼将烟与他对视,察觉到他话语中的意味,倒也没有不好意思,干脆说:“说实话,你做的饭很好吃,我没吃够,但怕吃多了不舒服,剩下的只能委屈你解决一下了。”
捏着筷子的手因为对方直白的夸奖而紧了紧,秦枕扬眉:“谢谢夸奖。”
他倒也不觉得委屈,在说了自己吃不完的情况下,还是将剩下的菜尽力填进肚子,顺便将碗筷一并收拾干净,硬是让楼将烟伸出要帮忙的手没有用武之地。
她去用来会客的办公室泡一壶净口的茶,洗干净玻璃杯给他倒了一杯:“坐一会儿?”
男人没有推辞,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沙发侧面是半人高的实木柜子,上面摆着一些小摆件,其中还有几张框起来的照片,立在摆件中间。
角度的原因,秦枕一眼就瞧见上面是一个小女孩和一个漂亮女人的合照。
小女孩是楼将烟,而那女人,秦枕猜是她母亲。
多看了两眼,惹来楼将烟的关注,她坐在男人对面,念在对方给她做了顿饭的缘故,心情轻快地谈道:“那是我妈妈,不过已经去世了。”
秦枕一愣,收回目光,嘴唇张了张,刚要说什么,楼将烟像是看穿他内心的想法,先声夺人:“可别说什么对不起或者安慰之类的话,我不乐意听。”
秦枕眸光动了动,合上唇,“嗯”了一声。
其实他都知道,关于楼将烟的很多。
每个人都已一条不同于许多人的道路,在秦枕这条道路上,他为之停留的,多是关于她的事情。
此时非要说一件,那便是年少时的大雨。
他也是那天过后才知道,楼将烟是大她一届的学姐。
人生前十几年,他都生活在一个非常幸福的家庭里,当然,而后的日子也是一样。只不过,他从未想过,这样的幸福并不是天生就属于自己的。
他在一个非常平凡的下午得知自己并不是父母所生,很狗血,也很常见。
由于他的接受能力在这样的事情上尚且没有成熟,所以在得知这个事实过后,他脑子一懵,猛然觉得身体好像不存在了,他或许应该是从某个时空穿梭过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不过很快,这种飄虚的状态被他强行调整。
父母从小对他的教育起了作用,他并不是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人,相反,他比绝大多数同龄人都要成熟,都要听话,该说是他本来就这样呢,还是神经自发察觉人生错落而启动的保护机制。
答案无从知晓。
那天,他出门之后,天空下起暴雨。
他有一瞬间觉得是老天也都在嘲笑他,可十几年来父母哥哥无间隙的疼爱,让他清醒过来,想起最近确实是大雨多发的季节。
他在雨中,浑身湿透地自嘲一声。
秦枕,你以为自己是苦难剧情主角吗?
你明明过得这么幸福,没有人对你不好。
尽管如此,五脏六腑还是仿佛像压了一块巨石般,让他喘不过气。
拖着不自觉沉重的脚步,他回到学校,由于下着暴雨,操场上并没有人,天气昏暗,大雨夹着大雾,他无任何遮挡走在只有十几度的雨天,来到空无一人的食堂后门,就这样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夏末的雨似乎无止无歇,树桠都快被吹断。
雨水凝成雨珠从发梢缓慢低落至地面,消失在一层水流中。
他低垂着头,思绪一团乱麻,不知道该思考什么,眼睛就这样无神的落在虚空。
直到一双白色的鞋子出现在视线中央。
刚开始没反应过来,于是那双鞋子又朝着他视线更近处走了两步,他才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同学。”
女生的嗓音偏低,很温,在狂风骤雨中像一件带着温度的外衣,裹在秦枕四周。
他抬起头,雨水顺着眼皮往下落,有点凉,他不由自主眨眼,把多余的雨水眨出去,眼前才变得清明。
一张干净白皙的脸,瘦。
这是秦枕对楼将烟的第一印象。
第二眼,则是被女生那双虽然在笑,却显然不开心的眼睛吸引。
她的嘴角带笑,而眼睛却充满着刻意的伪装。
秦枕看着她。
见男生抬头,楼将烟微微放大嘴角的弧度,笑着说:“雨太大了。”
静默。
秦枕莫名其妙“嗯”了一声。
女生抬起手,指尖握着伞柄,把伞给他看:“我书包里还有一把,不介意的话这个给你用?”
她仍然笑着,可秦枕不明白她在强颜欢笑什么,明明满眼是溢出来的无法隐藏的悲伤。
似乎从这个人身上窥见自己的狼狈,秦枕湿透的手指摩挲两下,重新垂下头,低声说:“不用。”
她盯着男生的头顶看了几秒,没说话。
半晌过后,秦枕听见什么被放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离开的声音。
他没理。
终于察觉到这个雨一时半会无法停下来,他才活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脖子,动作间,陌生的物件就这样出现在余光里。
他猛地停住动作,垂下眼皮,看过去。
一把酒红色的伸缩雨伞,正安静躺在半米开外的阶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