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并肩走出车站广场,行李箱被江叙白拖着,季星燃的手被江叙白牵着。阳光很好,风也小了,天空是那种冬日里少见的湛蓝色,干净透亮,像被水洗过一样。
“先去吃饭,我饿了。”季星燃说。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吃早饭吗?这都快中午了。”
“那就吃午饭。早饭午饭一起吃。”
“好。想吃什么?”
“我妈做了红烧肉,还有排骨汤。她说让你去家里吃。”
江叙白偏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被季星燃那句“去家里吃”触动了某个很深的地方。他握紧了季星燃的手,点了点头:“好。”
季星燃家在城市的老城区,一栋六层的老居民楼,没有电梯。楼梯间有点暗,墙皮有些脱落,扶手上落了一层灰。季星燃走在前面,一边上楼一边回头看他:“你小心点,楼梯有点陡。”
“我又不是老年人。”江叙白说。
“我怕你摔了。”
“摔了你背我。”
季星燃笑了一下,没有反驳,继续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来,等江叙白走到他旁边,然后把手伸过去,重新牵住了他的手。两个人手牵手爬完了剩下的三层楼,在四楼的门口停下来。
季星燃掏出钥匙,插进锁孔,但没有立刻转动。他看着那扇贴了春联的老旧木门,忽然有点紧张。不是怕母亲说什么——母亲已经同意了,她是第一个支持他们的人。他是怕——怕什么呢?他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带人回家,第一次让一个人走进他生活最核心的地方,看到他的房间、他的书桌、他的床、他墙上贴着的那二十三张便利贴。
那些便利贴上全是江叙白写的字。
“怎么了?”江叙白问。
“没什么。”季星燃转动钥匙,推开了门。
门开了,玄关很小,鞋柜上放着一盆绿萝,和江叙白家窗台上那盆很像。地上摆着两双棉拖鞋,一双灰色一双深蓝色,灰色那双是给季星燃的,深蓝色那双是给客人的。但季星燃从鞋柜里拿出了另一双——那双棕色的泰迪熊拖鞋,和他在江叙白家穿的那双一模一样。
“你怎么把这双带回来了?”江叙白低头看着那双拖鞋。
“我怕你家这双被别人穿。”季星燃蹲下来,把拖鞋放在江叙白脚边,“所以带回来了,只给你穿。”
江叙白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季星燃,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和微微发红的耳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季星燃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的目光在玄关暖黄色的灯光下交汇,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星燃?是小白来了吗?”季母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来了!”季星燃站起来,拉着江叙白走进客厅。
季母拄着拐杖从厨房探出头,看到江叙白的瞬间,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客套的、礼貌的亮,是发自心底的、像看到自己孩子一样的亮。她笑着朝江叙白招手:“小白,快进来,外面冷吧?星燃这孩子非要出去接你,我说你多穿点,他不听——”
“阿姨好。”江叙白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我来吧,您坐着休息。”
季母没有推辞,把锅铲递给他,拄着拐杖坐到沙发上,看着江叙白走进厨房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季星燃说:“这孩子,真不错。”
季星燃站在客厅里,看着厨房里那个系着围裙、正在翻炒青菜的人,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像被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感觉。他的男朋友,和他妈妈,在同一个屋檐下,一个在炒菜,一个在夸他,画面和谐得不像真的。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的,是真的。
午饭是四个人——不,三个人——季父在外地出差没能回来,所以只有季星燃、季母和江叙白。菜是江叙白做的,红烧肉、排骨汤、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季母尝了一口红烧肉,眼睛亮了:“小白,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自己学的。大学的时候一个人住,慢慢就会了。”
“你这可比星燃强多了。他连水煮蛋都不会。”
“妈!”季星燃在旁边抗议。
江叙白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的意思是——我会就行。季星燃读懂了,低下头扒饭,耳朵红红的。
吃完饭,江叙白抢着洗碗。季星燃站在他旁边,帮他冲水、擦碗,两个人肩并肩站在小小的厨房里,水流声哗哗的,碗碟碰撞声叮叮当当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季母拄着拐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的背影,眼眶有点湿。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季父也是这样站在她旁边洗碗的,那时候他们也年轻,也相爱,也觉得一辈子很长很长,长到可以慢慢过。现在一辈子快过完了,她依然觉得不够长。她希望这两个孩子的一辈子,能比她更长一些,更甜一些,少一些遗憾,多一些在一起的日子。
下午,季星燃带江叙白去他的房间。门关上的瞬间,季星燃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他的房间不大,书架上摆着高中时的教材和小说,墙上贴着一张学霸的学习计划表——现在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清楚楚。床头柜上放着他和高中同学的合照,照片里的他比现在瘦一些,头发长一些,笑得没心没肺。
“你高中时候的房间。”江叙白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那面便利贴墙上。他走过去,看着那二十三张便利贴,一张一张地看,从第一张“美式太苦就别喝了”到最后一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他看得很慢,每一张都看了很久,像是在读一本很厚的书,每一页都值得反复品味。
“你都留着。”他说,声音有点哑。
“我说了,一张都没扔。”
江叙白转过身看着他。季星燃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像一个等待考官打分的学生。他不知道自己能得几分,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
江叙白没有打分。他走回来,站在季星燃面前,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拥抱很紧,紧到季星燃觉得自己的肋骨在抗议,但他没有挣开。他把脸埋在江叙白的颈窝里,闻到了白茶和柑橘的味道,闻到了高铁上带来的、远方城市的气息,闻到了这个人一路风尘仆仆赶来见他的证据。
“你闻起来像火车。”季星燃闷闷地说。
“那我以后不坐火车了。”
“不行,你不坐火车怎么来见我?”
江叙白松开他,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那我不洗澡了,一直闻起来像火车。”
季星燃忍不住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到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到天上。他踮起脚尖,在江叙白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退开,看着他的反应。江叙白的眼睛暗了一下,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星的深潭,表面还平静着,底下已经燃起了火。
他伸手按住季星燃的后脑勺,低下头,吻住了他。和车站的那个吻不同,这个吻更深,更慢,更认真。像是一个人在说——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想你。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你不在的瞬间。
季星燃闭上眼睛,手指穿过江叙白的头发,回应了这个吻。两个人站在那面贴满便利贴的墙前面,在冬日的午后,在阳光最好的时候,拥吻。墙上的便利贴见证了一切——从九月的第一次递咖啡,到一月的“路上小心”,再到现在的久别重逢。每一张都是一个小小的里程碑,记录着他们从陌生到熟悉、从试探到确定、从分离到重逢的每一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那面便利贴墙上,和那些字迹重叠在一起,像是给这个故事画上了一个暂时的、温暖的逗号。不是句号,因为故事还没结束。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