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带我来这?”季星燃问。
江叙白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路灯从下面照上来,把江叙白的脸照得轮廓分明,眼睛藏在眉骨的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因为我想让你看看,我大学这几年每次想你了,会来什么地方。”
季星燃的脚步停住了。
“大一下学期第一次来,”江叙白转过身,继续往上走,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不低,被风吹得有点散,“从学校坐公交,四十分钟,到了之后爬到山顶,坐着看下面的城市。那时候不知道你在哪个方向,就对着东边坐,因为霖城在东边。”
季星燃跟在他后面,眼眶开始发酸。
“后来每次来都坐同一个位置,对着东边。有时候坐很久,坐到天黑透了才回去。有时候只坐十分钟,因为那天心情好,觉得你可能也在什么地方过得不错。”
山顶有一个观景台,不大,一圈木质的栏杆,中间有一张长椅。江叙白走到长椅旁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季星燃坐下来,把咖啡放在两人之间。
从这里看下去,整座城市尽收眼底。高楼大厦的灯光、马路上的车流、远处山影的轮廓,一切都在脚下,又远又近。风吹过来,比山下大了不少,把季星燃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好看吗?”江叙白问。
季星燃点了点头。他其实没怎么看风景,他的注意力全在旁边这个人身上。江叙白坐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看着远方的城市,表情很安静,像一个终于等到了什么东西的人,不再焦虑,不再慌张,只是安静地坐着,等风来。
“你一个人来的时候,都想了些什么?”季星燃问。
江叙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你在做什么,吃了没有,过得好不好。想你会不会也在什么地方,看着同一片天空。想你知不知道我在找你。想你是不是不想被我找到。”
季星燃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有一次我在这里坐了一整夜。”江叙白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大二冬天,霖城下了很大的雪。我坐在这个位置,雪落在身上,落了厚厚一层。我想,如果你在霖城,你也在看这场雪。那我们算不算一起看了。”
季星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
他没有擦,任由眼泪淌了满脸。他想起那些年自己在霖城,也经常一个人坐在学校的天台上,看着夜空发呆。他也会想江叙白在哪,在做什么,身边有没有新的人。他也会想,如果那个人出现在他面前,他是一巴掌扇过去还是扑上去抱住。
他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
两个人隔着五年的距离,在不同的城市,看着同一片天空,想着同一个人,各自孤独,各自倔强,谁也不先低头。
到头来,先低头的是江叙白。
不,不是低头。是他从未停止寻找。
“江叙白。”季星燃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
江叙白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们之间,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
“因为我怕你不想听。”江叙白说,“我怕你觉得我在卖惨,在道德绑架,在用过去拴住你。我不想那样。我想让你自己选,选要不要靠近我,选要不要原谅我,选要不要——”
“要。”季星燃打断了他。
江叙白的声音停住了。
季星燃转过头,红着眼睛看着他,嘴唇微微发抖,但那一个字说得又清楚又坚定。
“要。”他又说了一遍,“我要。”
风从山顶上灌下来,把两个人的围巾吹得飘起来,深灰色和深灰色缠在一起,像两个终于不再躲闪的灵魂,在无人的高处,偷偷地、悄悄地、无可救药地靠近了。
江叙白伸出手,用手指抹去季星燃脸上的泪。他的指腹是凉的,但很温柔,从眼角到颧骨到下巴,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别哭了。”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没哭。”季星燃吸了吸鼻子,“是风迷了眼。”
江叙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眼睛里全是光。
“嗯,风迷了眼。”
季星燃垂下眼,看着两人之间那只近在咫尺的手。他伸出手,握住了江叙白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去,和那天在街上的姿势一样,但这一次更用力,更笃定,像是在签一份没有期限的契约。
江叙白回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到季星燃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响。但他没有抽回来,甚至希望他能握得更紧一些,这样他就能确认这一切不是他在山顶吹了冷风之后产生的幻觉。
两个人在山顶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咖啡凉了,蛋糕没吃,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但他们谁都没有说要走,就那样肩并肩坐着,手牵着手,看着脚下这座城市慢慢地安静下来。
“江叙白。”季星燃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在这坐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带我一起来?”
江叙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想过。但不敢想太多。”
“为什么?”
“怕想了就不灵了。”
季星燃靠过去,把头靠在江叙白的肩膀上。他的头发蹭着江叙白的脖子,痒痒的,但江叙白没有躲,反而微微侧了侧头,把下巴抵在季星燃的发顶。
“现在灵了。”季星燃的声音闷闷的。
“嗯,灵了。”
夜风吹过山顶,把桂花最后一丝残香也带走了。但季星燃不觉得遗憾,因为他闻到了另一种味道——从江叙白身上传来的,白茶和柑橘,淡淡的,像这个深秋的夜晚一样,清爽,干净,让人想深吸一口气,然后永远不要呼出来。
他想,原来等了五年的人,不是等不到的。
原来那些一个人坐着的夜晚、一个人看过的风景、一个人流过的眼泪,都不是白费的。
因为所有的等待,都会有一个人,在某个起风的夜晚,坐在你身边,握住你的手,告诉你——
“我来了。”
从很远的地方,走了很久的路,摔了很多跤,流了很多泪。
但他来了。
季星燃闭上眼睛,在那片白茶和柑橘的味道里,在远处城市的微光里,在这个人肩膀的温度里,终于放下了所有的不甘和委屈,像一片飘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落到了地上。
不是终点。
是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