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口,殿中群臣的脸色全变了。
“周秉忠!”谢仲卿猛然踏前一步,腰间佩剑虽已在解下,那股沙场悍将的煞气却半分不减,“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周秉忠半步不退,“先帝尸骨未寒,新帝尚在襁褓,淮安侯便甲胄临朝,替太后摇旗呐喊!你谢家与太后非亲非故,又非陛下任命的辅政大臣,哪里来的这份忠心?莫非是早有什么约定,只等着今日?”
“你放屁!”
谢仲卿怒斥一声,殿内静了一瞬。
周秉忠冷笑更甚:“淮安侯这是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了?”
“戳你娘的痛处!”谢仲卿喷出一口唾沫星子,指着周秉忠的鼻子怒骂道,“老子第一次上战场,在南境跟蛮子拼命的时候,你周秉忠连个胚胎都不是!老子身上六十七道伤疤,道道都是为了陈国挡的刀。你身上有什么?你连剑都提不动!”
“老子为国守边数十年,你这个黄口小儿倒好,拿了根鸡毛就当令箭,在这儿摆起辅政大臣的谱来了!”周秉忠张了张嘴,谢仲卿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滚滚如雷,“先帝的棺椁就停在这里,灵前的香还没烧完,你们这帮只会动嘴皮子的酸儒就要欺负这双孤儿寡母!”
周秉忠被唾沫星子喷了一脸,脸色铁青。他为官这么多年,在朝堂上从来讲究的是引经据典,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仗着长他几岁,竟称自己为黄口小儿。这哪是什么侯爷,分明是个骂街的泼皮。
周秉忠脸色铁青,厉声道:“淮安侯!这里是蓟城,不是你在南境的中军大帐,休得放肆!”
沈遂看出两人吵出了真火,当即开口道:“淮安侯一路辛苦,何必动这么大的气?方才议的是殉葬祖制……”
“你还有脸说什么祖制!”谢仲卿越骂越来劲,转头看向沈遂,“你们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些年,有哪个后妃真正得过宠?享过所谓的天子恩泽?”
“诸位大人。”
赫连明珠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听到赫连明珠的话,谢仲卿冷哼一声,瞪着周秉忠,没有再说话。周秉忠则阴沉着脸,袍袖下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因为没接上话。
赫连明珠的目光从几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周秉忠脸上。
“周尚书说淮安侯甲胄临朝,是得了授意赶来争权。”她开口,语气平静依旧,“那本宫倒想问一句,淮安侯若真要争权,为何要站在这殿上替一群将死的宫妃说话?”
说完,也不等周秉忠回答,她举起手中刘敏学交给她的殉葬名册,开口道:“本宫手上的,是礼部整理出来的殉葬名册。上面的人,若本宫没看错,大半都是世家之女。”
“她们是你们的姊妹,是你们的女儿,是你们自小看着长大的侄女、孙女。如今先帝驾崩,你们倒忍心让她们一个个悬梁自尽、饮鸩随葬?”
听到赫连明珠这话,那些方才还一脸肃然的朝臣们,有大半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目光。
“方才本宫说废除殉葬,诸位大人用祖制来压我。可我想问一句,祖制是为什么而定的?”
没有人回答。
她也不需要回答。
她迈步,走到周秉忠面前:“所谓祖制,到底是为了陈国的江山永固,是为了百姓的安居乐业,还是为了让你们站在这殿上,心安理得地逼着活生生的人去死?”
殿中鸦雀无声。
“本宫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本宫只知道,活人逼死活人,不管给它冠上什么名头,都是杀人。你们今日若是为了‘祖制’两个字,亲手把自家骨肉送上死路。等你们百年之后,看到列祖列宗,难道要告诉他们,你们的顶戴花翎,是拿女儿、姊妹、至亲骨血的命换来的?”
她缓缓抬起手,那本殉葬名册在烛火下泛着柔光。
“名册就在本宫手上。”赫连明珠看向众人,声音又冷了几分,“谁家的女儿,谁家的姊妹,谁家的侄女和孙女在这本名册上,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本宫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想清楚了,站出来告诉本宫,你们到底是要她们的命,还是要你们的脸面。”
一片死寂中,崔恪的声音率先响起。
“老臣愿遵先帝遗愿,请太后下旨,废除殉葬。”
然后是周侍郎。
“老臣愿遵先帝遗愿,请太后下旨,废除殉葬。”
沈遂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弯下腰,跪了下去。
“臣,附议。”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大臣跟着跪了下去,顷刻间便跪了一片。
赫连明珠抬起眼,目光扫过跪倒一地的朝臣,径直走到火盆前。
接着,那卷带着无数人命重量的名册,被她随手丢入了炭火中。火舌舔上名册,名册在烈焰里卷曲发黄,最后腾起一簇明亮的火焰。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既如此,自今日起,废除后宫殉葬之制。所有宫妃,无论有子无子,皆免殉葬,迁居别宫颐养天年。此事交由礼部拟旨,明日明发天下。”
“是。”刘敏学迅速开口。
殿外有风灌进来,吹得灵前的长明灯微微晃了晃,像是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