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射结束后,文吏们埋头誊录成绩。兵士们移动靶子位置,马夫牵着十几匹军马入场。
伴随着号角声,众人依次上前抽签选马。数十面草靶依次排开,马蹄声如擂鼓。
“娘娘。”清霜走到赫连明珠身侧,俯下身来,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赫连明珠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周老将军,皇叔。”她站起身来,向周老将军和宇文韬各行一礼,“本宫还有些事,先走一步。武举的事,便有劳老将军和皇叔了。”
周老将军连忙拱手道:“娘娘慢走。”
宇文韬也站起身来,懒洋洋地拱了拱手:“娘娘慢走。”
赫连明珠吩咐清霜留在校场后,便急匆匆地登上了马车。
刚到毓秀殿,赫连明珠便看到守在殿门前的侍卫和站在门口的碧桃。
“公主。”看到赫连明珠,碧桃当即迎了上来,急急道,“乳母的膳食里被人下了附子粉,小皇子喝了乳母的奶水,中了毒。”
赫连明珠心头一沉。
“奴婢请周院使看过了,好在盼春和清雪处理及时,小皇子没有大碍,如今已经睡下了。”碧桃一边开口,一边跟在赫连明珠身后往殿内走,“出事后,奴婢便做主将小厨房封了,一应器皿膳食都不曾动过,又拿您的令牌调来了御前侍卫,封锁了整个毓秀殿。”
说话间,赫连明珠已经推开了偏殿的门。
殿内烛火通明,幔帐半垂。
小皇子躺在摇床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盼春跪在床边,一手摇晃着摇床,一手抹着泪。
确认小皇子无碍,赫连明珠这才松了一口气,开口道:“乳母何在?”
“回公主,人已经扣在她屋里了,由两个侍卫守着。”碧桃立刻答道。
“把她带到我房里去。”
“是。”
赫连明珠嘱咐了清雪和盼春几句,这才回了房间。她刚刚推开门,小皇子的乳母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急道:“娘娘饶命!绝不是奴婢要害小皇子!”
“我知道。”赫连明珠揉了揉眉心,“你仔细想想,这两日可有什么人接近过你的膳食?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乳母抬起头,满脸泪痕,愣了半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急急道:“昨日……昨日黄昏,灶上的王嬷嬷说身子不适,让她娘家的侄女替了一回班……”
说完,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王嬷嬷是陛下的人,她怎么会……”
“好了,下去吧。”
赫连明珠摆了摆手,不多时,碧桃推门走了进来。
“主子,是王嬷嬷下的毒。”碧桃走到赫连明珠身侧,神色凝重,“奴婢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自戕了,只留下一纸认罪书。”
赫连明珠接过那张认罪书。纸上字迹潦草,言辞简洁,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受宇文韬指使和下毒的经过,末尾画了押,血迹犹新。
赫连明珠沉默了。一个敢在宫中对皇子下毒的人,必是抱了必死之心。可王嬷嬷既然敢死,为何要多此一举写这份认罪书?看起来,更像是有人故意嫁祸宇文韬。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久到碧桃忍不住轻唤了一声:“主子?”
赫连明珠回过神来,开口道:“附子粉的用量,周院使怎么说?”
碧桃回忆了一下,答道:“周院使说,幸而下在膳食里的分量不重,乳母食用后奶水中的毒性有限,小皇子喝的量也不多,这才没有伤及脏腑。”
赫连明珠皱了皱眉。
王嬷嬷若真要杀人,附子粉再加一倍的量,小皇子绝无生还可能。可下毒之人偏偏用了这么一个够让人中毒,却不够让人丧命的分量。
宇文成业和宇文韬之间暗流汹涌,此时宇文成业装病,宇文韬和她共同打理朝政。若她拿着这份认罪书去找宇文韬,无非两种结果。
其一,他抵死不认,反咬她栽赃嫁祸,朝堂上好不容易维系的平衡便会出现裂痕。其二,她拿着它去见宇文成业,宇文成业必然借题发挥,以此为口实向宇文韬发难。
无论哪一种,朝堂都将掀起腥风血雨。
“附子的事,暂时不要声张。”赫连明珠把手里的认罪书叠好交给碧桃,“乳母那边,就说此事与她无关,让她安心将养,照常哺育小皇子。”
碧桃应下,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问道:“主子,那这认罪书……”
“先留着。”赫连明珠截断她的话,“此事蹊跷,我要再想想。”
“是。”
碧桃应了一声,转身退出门外。
赫连明珠转过身走到窗前。
她试着把自己放到宇文成业的位置上。
小皇子是他唯一的血脉。若小皇子中毒,证据指向宇文韬,他身为父亲,必然要彻查此案。只要彻查,定会导致叔侄反目,朝堂分裂。
他如今称病不朝,朝政由她和宇文韬共同打理,一旦她与宇文韬翻脸相对,朝堂上那些观望的势力会倒向谁?
若他趁机出面收拾残局,既能除掉宇文韬这个心腹大患,又能以护子之名收回权柄。
赫连明珠想到这里,后背泛起一层凉意。
但那终究只是推测。
她抬起头,看向乾元殿的方向,明明是八月的天气,她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