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韬端起碧桃奉上的茶喝了一口,说得云淡风轻:“若是旁人,早该剐了。但我想着,他到底是奉了娘娘的令,若是直接杀了,岂不是打了娘娘的脸面。”
“你想要什么?”赫连明珠直直看着他。
“娘娘这话说的。”宇文韬笑了,“我不过是来告诉娘娘一个消息。”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影子整个罩在她身上。
“想开城门救灾民,娘娘做得对。但娘娘的善心被人利用了,娘娘却看不出来。”他微微俯身,几乎凑到她耳边,“沧州大水,饿殍遍野。朝廷拨了三十万石赈灾粮,却在半路被拦了下来。娘娘猜,是谁的手笔?”
“沧州到蓟城,四百余里。沿途经过四座州府,九处关隘,没有一处放粮或者收纳灾民。娘娘你说,什么样的人,能让这么多官员同时装聋作哑,宁可眼睁睁看着灾民饿死,也不敢开一扇城门?”
“灾民来了,不直接去蓟城,却直奔护国寺,娘娘就没想过其中蹊跷?”
“这是衢州知府王克礼临死前写的密折。”宇文韬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封文书放在石桌上,“他在折子里说,灾民抵达衢州之前,他收到了一道密旨。”
赫连明珠猛地抬头。
“密旨上写得明明白白。”宇文韬用指尖点了点那封文书,“沧州灾民中混有奸细,各州府关隘一律不得放行,违令者,以通敌论处。”
“王克礼写了这道折子,还来得及没送出衢州,便‘暴病身亡’。”他看向赫连明珠,“娘娘你说,王克礼真的是暴病身亡吗?”
宇文韬每说完一句,赫连明珠的脸色就白一分。到了最后,已经毫无血色。
此前她怀疑过。
沧州到蓟城,四百余里,四座州府,九处关隘,没有一处放粮,没有一处收容灾民,若没有上头的旨意,谁敢这般装聋作哑?
有这般权力下旨的人,放眼整个陈国,不过两个。
她下意识以为是宇文韬,如今细细想来,沧州大水之时,宇文韬应当正在前来燕国的路上。燕国和沧州一南一北,他又无玉玺,根本无法颁布禁止收容灾民的圣旨。
若是沧州大水的时间再早些,在他离开陈国之时便已经爆发,那以他的性子,根本不会离开陈国。
更何况,他们一路行来,根本没听说过灾民和沧州大水的消息。
想到这里,赫连明珠只觉得心头一阵发冷。
从一开始,这个局就不是冲着她来的,这个局想杀的是宇文韬。
皇帝拦下了沧州大水的消息,把灾民拦在沿途州县之外,想让他们走投无路、怨气冲天地来到蓟城,让他们成为砍向宇文韬的刀。
这是这时候,她出现了,恰好他需要考验她,所以派人把灾民引去了她所在的护国寺,还让玄七贴心地送来御令。
然后,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把她也变成一把砍向宇文韬的刀。
她让周平拿着皇帝的御令让沿途州县打开城门救济灾民,帝后一体,既挣得了爱民如子的好名声,又把此前闭门不纳的黑锅甩到了宇文韬头上,甚至还能让她顷刻得罪这四周九隘的官员和世家,一石三鸟。
这些官员世家暂时拿她没有办法,可一个传令的小兵若是要莫名其妙地死,对他们来说太简单了。
想通一切的一瞬间,她只觉得后怕。那几万沧州百姓的命,在那位九五至尊眼里,竟只是用来算计宇文韬、考验她的东西便罢了。
“娘娘不说话,看来是想明白了。”宇文韬缓缓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摆,“至于娘娘的人,今晚就会回来了。”
说完,他转身向着院子外走去。
赫连明珠看着他的背影,长袖下的手缓缓握紧。
清雪走过来,低声道:“公主,我怎么觉得,王爷好像在帮您?”
“他不是在帮我。”明珠唇角勾出一抹自嘲的弧度,“说到底,他们都是拿我当棋子罢了。”
可她不想再当棋子了。
赫连明珠低头,看着脚边的木剑。
她突然想起来第一次学剑的时候。那时她六岁,看大哥总跟着舅舅学剑,便央求母妃也教她。
母妃拗不过她,终于答应了,却发给她一块木头和一把锉刀。
那时她满心以为学剑就是拿一把漂亮的剑,像大哥那样挽几个剑花,威风凛凛。结果临到头了,母妃连一把真剑都不给她碰,害她把东西丢在地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母妃也不恼,只是附身捡起地上的木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明珠,世上所有的利器,都是从最钝的东西开始的。你不先学会拿木头,就永远拿不动真剑。”
赫连明珠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那柄木剑,重新走到院子中央,摆出一个起手式。
母妃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剑不是手在握,是心在握。手可以骗人,心骗不了。你一抬手,别人就知道你怕不怕。所以你站在这里的第一件事,不是学怎么出剑,是学怎么不怕。”
她紧了紧手里的木剑,向前刺出一剑。
从现在起,她不会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