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倚在身后的栏杆上,指间漫不经心地翻转着一枚铜扣,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公主这一身,倒是又红了些。”他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几团暗褐色的血渍上停了停,“怎么?公主这是衣不解带地照顾丫鬟,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赫连明珠皱了皱眉。
“看来是本王会错意了。”他冷笑出声,“比起是谁要你的命,公主更操心的是丫鬟夜里会不会踢被子。早知如此,本王也不必在山壁上吹冷风,索性直接派个人来替公主守夜便是。”
赫连明珠听出了他话里的机锋,可懒得同他争辩,只是回答道:“王爷若是有话,不妨直说。”
“急什么?先看看这个。”说话间,宇文韬停了转铜扣的动作,将铜扣往她面前一递。
赫连明珠接过铜扣。铜扣不及指甲盖大,边缘的棱角已被磨得圆润,看起来是件用了多年的旧物。
“陈国马鞍上的东西。”宇文韬不等她问,便已经开口,“你们燕人不兴这个。”
“我的人在落石周围寻到的。”宇文韬继续开口打趣她,“落石是陈国的人做的,箭是燕国的人放的。公主这一路,还真是左右逢源。”
“陈人堵路,燕人放箭。时间卡得刚好,路线算得精准。若不是提前通过消息,做不到这么严丝合缝。”赫连明珠把铜扣递还给宇文韬,抬眸对上他的视线,“若要杀我的人不是王爷,这人却能动用陈国行伍的人手,这件事,王爷应该比我更操心吧?”
宇文韬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赫连明珠。
她的眉不算纤细,带着几分天生的英气。此刻明明满心算计,可看向他的眼睛里,却澄澈清明,不带半分狡黠。她站在那儿,身形笔挺,肩背舒展,不见丝毫狼狈。
“公主说得对。”宇文韬收了笑,将铜扣收回袖中,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这件事,我确实比公主更该操心。”
“陈国这边的人我会查。至于那把弓……”他站直了身子,不再半倚栏杆,“那是燕人的事,想来公主不需要本王插手。”
赫连明珠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宇文韬也不再多言,转身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清霜上前一步,走到赫连明珠身侧,低声道:“主子,宇文韬此人不可信。”
“暂时可信。”赫连明珠转身往回走,声音淡淡,“他自然不愿意陈帝娶我,可我如今陈帝还未死,我若是死在途中,头一个被问责的就是他。所以,至少在陈帝死之前,他比任何人都不希望我出事。”
赫连明珠回到房间,清霜手脚麻利地为她准备好热水和干净衣裳,这才走出去,守在了门外。
她脱下身上的衣物,将整个人浸泡在水中。
热水漫过肩头,蒸汽氤氲,那些在众人面前绷着的东西,在这只属于她一人的方寸之间,忽然就散了。
她将双膝蜷起来,手臂环住自己的腿,把脸埋进了膝间。水汽温热,眼泪却是凉的。
她怕了。
怕没能为顾家洗脱冤屈便死了。
更怕碧桃也离开她。
她过去十五年剩下的,只有碧桃了。
今日那支箭不是正中心口。
下一次呢?她们还有这么好的运气吗?
过去这么久,她甚至不知道要她命的人到底是谁。
宁州李家不过是一把刀。陈国行伍里动手的人,也不过是一把刀。握刀的手藏在暗处,可能是燕京朝堂上任何一个对顾家心怀忌惮的人,也可能是陈国宫廷里任何一个不想见到燕陈联姻的人。
她走在棋盘上,四面都是风,却辨不清风到底从哪里来。
她突然想到了那个晟国的质子。
他在燕京时,是不是也像此刻的她一样害怕?
不,他应该比她还怕,他那时候才六岁。
一个六岁的孩子既然可以撑下去,那她也行。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肩膀的颤抖渐渐平复下来。
不能哭太久。
她对自己说。
明日还要赶路。
明日她还要在所有人面前,做那个处变不惊的和亲公主。
赫连明珠深吸一口气,将整个身子往下沉了沉,让热水漫过锁骨,漫过脖颈,再漫到下颌。那股暖意包裹着她,像是很小的时候母后把她拢在怀里。
想到母后,她的眼睛又酸了酸。
眼泪与热水融在一起,了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