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是被她爹卖进宫的。一个被自家人当货物卖掉的女子,在宫里无依无靠,凭什么在爬床之后安然无恙,一路被封为嫔?母后仁德是一回事,可父皇若不点头,母后再仁德也没用。
更何况,沈家只有沈氏弟弟一个九品小官,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或许连六部的门往哪里开都不知道。
反观顾家呢?顾家在北境掌兵几十年,深受百姓爱戴,朝中早有顾家功高震主的声音。
母后是顾家的女儿,大哥是顾家的外孙。
父皇……终究是忌惮了。
接旨那日她便隐隐有这个念头,只是不敢往下深想。如今父皇要册沈嫔为后,反倒替她把这个念头坐实了。
至于沈家,不过是父皇从不入流的小门户里随手拎出来的一把刀。这把刀出身卑贱,在朝中毫无根基,必须全力依附于他,用完之后随时可以扔掉。
“公主?”
碧桃唤了一声,将赫连明珠从一片混沌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赫连明珠低下头,继续刮着铜盆中的铁锈,头也不抬道:“碧桃,如果你是我大哥,你会勾结他国谋逆吗?”
“当然不会!”碧桃当即回答,“大殿下是陛下的嫡长子,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何须如此?”
“这几天,你可曾听过满朝文武有一人为顾家说话?”
赫连明珠这话近乎直白,碧桃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碧桃看着赫连明珠,脑海中闪过帝后二人琴瑟和鸣的往日时光,脸色越来越白。
是啊。她一个深宫里的奴婢,尚且能一眼看穿这不合理,那些十年寒窗考出来的进士、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阁老,难道还看不透?
他们不是看不透,是看透了却没人敢说。因为要顾家和大殿下命的,从来不是沈家,而是那位陛下。
这个答案浮现的一瞬间,碧桃只觉得一阵心惊。她看向赫连明珠,小心道:“那沈家,知道自己只是一把刀吗?”
“知不知道,有区别吗?”赫连明珠抬眸,对上碧桃的目光,“碧桃,一个人若是穷怕了,忽然有人递过来一把梯子,他是会去想这把梯子是不是用完就要烧掉,还是什么也不想,死死抓住这把梯子向上爬?”
碧桃沉默了。
可如今她们身陷囹圄,顾家三族皆死,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耳边传来若隐若现的丝竹之声,那乐声飘飘忽忽,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听不出是什么曲目,只隐约辨出编钟的清响。赫连明珠抬头看去,昭华殿太过偏僻,什么也看不见。
赫连明珠扯了扯嘴脸,唇边翻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母后和大哥刚死,宫里便奏起了乐。那么多人的性命,在她那位好父皇眼里,不过草芥。
她低头算了算日子。今日并非年节,也非圣寿,沈氏的册后大典在三日后,这丝竹声来得蹊跷。
赫连明珠收回目光,开口道:“碧桃,你去看看,今日宫里有什么大事。”
碧桃应了一声,擦了擦手往外走。她去了约莫半个时辰,回来时脚步急促,裙裾带起一阵风。
“公主,是陈国来人了。”碧桃开口,脸色微微发白。
“陈国?来的是谁?”
“那位刚刚弱冠的摄政王。”碧桃顿了顿,继续开口,“他此来,是为陈国的老皇帝求亲。”
赫连明珠心头一跳。
陈国那位老皇帝,她有所耳闻。他年轻的时候,也算得上一代雄主,如今英雄迟暮,缠绵病榻,算算岁数,比皇祖父还长几岁。这么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怎么忽然来燕国求亲了?
蓦然间,赫连明珠又想起来另外一件事。这位陈帝早年间也有几个儿女,却先后夭折,后来宫中便无所出。直到去年,在他病了的前一个月,一个被他临幸的宫人诞下了一名男婴。
这件事并非什么机密,母后曾在闲聊中提起过,说陈国老皇帝老来得子,也算一桩奇事。
那时赫连明珠并未在意,此刻却忽然觉得不对。
老皇帝有了亲骨肉。虽然那婴儿尚在襁褓,却是名正言顺的皇子。摄政王掌权多年,最大的隐患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如今有了小皇子,他若想长久把持朝政,要么除掉这个婴儿,要么控制这个婴儿,为何会来燕国求娶公主?
赫连明珠垂下眼睫,思绪在脑中飞速翻转。
老皇帝行将就木,若是寻常君王,膝下无子,早该急得从宗室里过继一个来。可他没有。是不愿?还是不能?
摄政王掌权多年,朝中根基已深。陈帝若要夺回实权,光靠一个襁褓中的小皇子不够。所以,他要一个燕国公主做名义上的后盾,让他在与摄政王的角力中多一分分量。
而摄政王前来,正是要亲自挑选一个对他没有任何威胁的燕国公主。
这,就是她赫连明珠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