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关见她负伤仍这般爽朗豁达，心底暗自敬佩，含笑应道：“嗯，方才我全都看见了，你当真厉害，格外勇敢。”

张四见她精神渐好，连忙询问她的住处，打算送她归家静养。

原来这女子本就是达汪古部族人，名叫乌雅，家中世代皆是部族驯马匠人。她自幼便立下志向，一心要成为部落里最顶尖的驯马好手，今日一时心痒，偷偷牵来兄长驯养的烈马想要降服，谁知险些酿出祸事，反倒摔伤了自己。她的家便在前方连片的毡帐群落之中。

得知三人远道而来，欲在部族之内寻访张四叔的旧友，却不知友人确切居所，女子当即热情相邀，恳请一行人先随自己回府暂住。她父亲乃是部落里赫赫有名的驯马好手，人脉广博，熟识各处族人，定能帮忙打探踪迹，待到寻见故人，再动身离去也不迟。

众人欣然应允，一同跟着乌雅往她家毡帐走去。

在达汪古部之中，驯马匠人地位尊崇，远比寻常牧民富足体面。乌雅家中人丁不多，却足足置有三顶宽敞毡帐。居中一顶大毡帐是全家日常起居、待客会客，亦是她父母居住之所；左右各设一顶小毡帐，左侧供兄嫂与侄儿居住，右侧便是乌雅和侄女的住处。

家人见乌雅浑身带伤归来，又是心疼又是嗔怪，满心担忧。得知眼前一行人皆是女儿的救命恩人，全家更是满心感激，热情相待。当日便特意寻出空地，为张四与明珵搭建好临时起居毡帐，方便二人歇脚安住，关关则与乌雅，还有她年仅九岁的侄女同住一处，安顿妥当。

……

夜幕降临，乌雅家中大毡帐内早已备好丰盛肉食与醇香奶酒，设宴款待一行人，诚心感念三人救下乌雅的恩情。

不善饮酒的关关，加上身上有伤不便沾酒的乌雅，还有家中两个孩童，几人一同坐在帐内后侧闲坐闲谈。短短一个下午相处下来，乌雅与关关早已情投意合，彼此对彼此的生活满心好奇，凑在一处总有说不尽的贴心话。

关关忽然想起白日那匹险些酿成大祸的烈马，轻声向乌雅询问它的去向。

乌雅浅浅一笑答道：“下午我阿哥已经把尕娃找回来了，匹尕娃还在闹脾气，往后一阵子我都别想再骑它。”

“尕娃？这名字倒像是人的称呼，你又是如何看得出它在生气的？” 关关满心好奇。

“它一瞧见我，就仰着头对着我不停喷粗气，这便是马儿闹别扭动怒了。” 说着乌雅还学着烈马赌气喷气的模样，神态惟妙惟肖，逗得关关与身旁两个孩童笑声连连，帐内满是轻快暖意。

帐中主位之上，乌雅父母、兄嫂陪着张四与明珵六人围坐饮酒，早已行完迎客道谢、互相敬酒的礼数，几番推杯换盏，气氛十分融洽。

乌雅的父亲莫日根年过半百，长年驻守草原饱受风沙吹拂，脸上早已布满深浅褶皱，一双眼眸却依旧清亮有神，透着长者的沉稳与阅历。

此前女儿早已同他提过几人前来达汪古部的缘由，此刻他便借着酒意，细细向张四询问详情，一心想要尽早帮恩人寻到旧友，以此报答救女大恩。

张四早已在路上想好稳妥说辞，缓缓开口道：“此番前来寻友实属临时起意。家中向来做些往来商路的营生，此番我带着侄女远赴蒙哈儿地界，本是打算跟随商队探查一番，寻些合适的生意门路，顺带带着孩子出门开开眼界。谁料商队行至夏牧场时，恰逢蒙丘两地对峙战乱四起，前路阻断，进退皆是两难。”

言罢他举杯饮尽杯中酒，故作追忆往昔之态，继续说道：“情急之下，我便想起一位昔日交好的旧友，名唤那日苏。七八年前我游历草原，途经苏和部时不幸遭遇孤狼突袭，危难之际正是那日苏出手相救，他也因此右臂落下一道深深的狼牙咬痕。”

说着，张四从怀中取出一枚黝黑坚硬的狼牙，递到众人眼前：“这便是当日那头野狼的牙齿，那日我二人合力将恶狼斩杀，一见如故甚是投缘，便各自留一枚狼牙当作信物留念。”

莫日根望着狼牙连连赞叹，感慨二人年少义气，当即举杯同饮。

张四继而说道：“后来我与那日苏结伴同行，一路相伴至卓特部才各自别离。我自此动身返回中原，他当时便说要前来格里金山下的达汪古部投奔至亲舅父，留在部族潜心学习一门谋生手艺。”

他再度举杯敬向莫日根：“如今此行商路一图彻底断绝，我便索性改道前来此地寻访老友。一来时隔多年满心惦念，前来叙叙旧情，二来知晓达汪古部素来不问外界纷争，安稳平和，也正好借此躲避乱世风波。”

莫日根听完一番讲述，微微垂首沉吟片刻，随即开口宽慰道：“你这位故人并不算难寻。一来他是七八年前前来投奔学艺的外乡人，二来右臂留有独有的狼牙伤疤，特征格外鲜明。我只需在部族之内细细打听，走遍驯马师、鞣皮匠、擀毡匠人、木器匠人这些行当寻访打听，只要他人依旧留在达汪古部，不出几日便能寻到踪迹。”

他稍作思索又笃定地说道：“咱们部族里所有驯马匠人我尽数相识，这一行可以直接排除。明日我便走遍族中各处代为打探，必定尽力帮你们寻到友人，今日只管安心饮酒闲谈。”

张四连忙拱手谦逊推辞：“老伯万万不可称我们为英雄，实在愧不敢当。晚辈先敬老伯一杯，提前多谢老伯倾力相助。”

说罢二人再度举杯对饮，席间你来我往，把酒闲谈，气氛愈发和睦热络。

明珵今日异常沉默，他已将张四叔和关关送到此处，此间事与他已没有了关系，他也该去完成自己的任务了。